太后慢慢收了脸上的笑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哀家昨夜梦见弘晖了。”
皇上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水差点晃了出来。他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弘晖,说实话,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孩子走的时候才三岁,又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岁月早就把那些模糊的影子冲刷得所剩无几。
可太后这么一提,那些画面竟又七拐八拐地浮了上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暖炕上,握着笔歪歪扭扭地描红,听见脚步声便仰起脸来,脆生生地喊他“皇阿玛”。
那孩子聪明,三岁就启蒙了,字认得比同龄孩子多出一大截。宜修本就才学不差,虽比不上柔则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却也是正正经经读过书的,一手字写得娟秀端正,弘晖多少随了她些。
想到这里,皇上的心口不轻不重地疼了一下。
只是那孩子打娘胎里出来就身子弱,三天两头地病。皇上那时候便不敢与他太亲近,怕万一养出感情来,孩子又留不住,平白伤心一场。太医也曾隐晦地说过,这孩子恐怕养不大。
果然,三岁那年一场急病,说走就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这件事,皇上这些年鲜少去想。不是不念,是不敢念。
太后见皇上沉默着不吭声,心里便料到他大约也是难受的,只是不露出来罢了。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弘晖到底是皇上的长子。宜修如今是皇后,正位中宫,膝下就这一个孩子。追封一下,好歹给那孩子一个名分,也给皇后一个交代。”
皇上沉吟了半晌。他抬眼看了看太后,太后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底下却压着一股不容推拒的意思,那是多年深宫里养出来的、太后特有的分量。良久,皇上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朕知道了。”
太后这才松了口气。答应皇后的事,算是办到了。旁的,她也懒得多操那份心。
皇上见太后不再开口,便将话头一转:“过几日选秀,几十个秀女要进宫。储秀宫如今住着欣贵人,朕还没想好把人安顿到哪里。”
太后略一思忖,道:“欣贵人到底是你府邸里的老人了,伺候你多少年,又是淑和的额娘,往后给个一宫主位也担得起。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她挪出去,另住一宫,空出储秀宫来给秀女们住。”
皇上点了点头:“那就挪到钟粹宫去吧。也不用住偏殿了,主殿空着也是空着,直接让她住进去。”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朕听说皇额娘晋了欣贵人的位份,倒有些意外。”
太后笑了笑,没多解释。
皇上心里大约也明白,多半是因为孩子的事。
太后这辈子生了三子三女,真正养在跟前的只有老六和十四,其余的连皇上自己都养在别处,三个公主更是打小就不在身边。为人母的,见了别人为孩子操心,难免多生出几分恻隐来。
又和太后说了一会话以后,皇上便起身告退,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
而 到了下午,一道旨意便从养心殿传遍六宫:追封先皇后长子弘晖为端亲王,立祠供奉,香火祭祀。
后宫里各个宫苑都收到了消息。有人真心替皇后高兴,有人面上不显心里泛酸,也有人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这是早就该有的事。
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件小小的衣裳,袖子短得可怜,颜色早已洗得发白,针脚却还整整齐齐的。
那是弘晖走之前穿过的最后一件衣裳。她留着,每年拿出来晒一回,再叠好收回去,几十年了,年年如此。
传旨的太监把话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剪秋带着人退出了大殿,殿里只剩下皇后一个人。
皇后把那件小衣裳抱在怀里,先是愣愣地坐着,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然后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似的,猛地将脸埋了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进那发白的布料里,闷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哭声压得低低的,闷在衣裳里头,像是憋了许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散了。
她哭得不算大声,可殿外伺候的宫女都低着头,没人敢进去。
剪秋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压抑的哭声,鼻子一酸,偷偷用袖子揩了一下眼角。她跟着皇后这么多年,亲眼看着皇后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这个深宫里独坐中宫的女人。旁人只看见皇后头戴凤冠的威风,可她知道,皇后心里有一个窟窿,多少年都填不上。
如今终于填上了一块。
哪怕只是一块。
到了晚间,寿康宫里掌了灯。
太后斜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想心事。
忽然竹息走了进来小声的回禀报:“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已经把之前合宫动的手脚都已经收回来了。”
闻言太后点了点头“叫咱们的人帮她收收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