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太后没有再开口,而皇后也沉默下来。
寿康宫的正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铜漏中水珠滴落的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
“竹息。”
“太后娘娘。”
“你们先退下吧。”
“是。”
说罢,竹息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而太后也没有立即开口, 只是静静的瞧着皇后那张脸,目光静静地落了好一会儿,眉眼间渐渐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殿里熏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可到底没能把皇后眉梢眼角那股子冷硬给软下去。
皇后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终是先开了口:“太后这样瞧着臣妾,可是臣妾脸上有什么不妥?”
太后没急着答话,又望了一息,方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她伸手拢了拢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倦:“自从弘晖走了以后,你便故意把这张脸画得……跟柔则一丝儿也不像了。”
皇后身子骤然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那里。她没动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苦笑来,嘴角牵了牵,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是啊,她跟纯元皇后是嫡亲的姐妹,一母同胞,眉眼之间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像。小时候姐姐牵着她去御花园里扑蝶,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在花丛里,连宫人都说她们一看就是亲姐妹。
可后来呢?后来皇上每回看她,那双眼睛都像是在透过她望着另一个人。他嘴上唤着“福晋”,心里头念的却是“柔则”。
她恨透了那种眼神,恨透了铜镜里那张跟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恨到往后每日对镜上妆,都要仔仔细细地把那些相像的地方一层一层遮住、盖严。
几十年了,这一遮就是几十年,遮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
太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瓷盏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如今已经是皇后了,”太后缓声道,“柔则也死了这么些年,人死如灯灭,再多的恩怨也都该散了。你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何苦把自己一辈子都困在那一桩旧事里头?”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她站得太急,手边的茶盏被袖子一带,“哐当”一声倒在桌面上,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下来,她竟浑然不觉。
“姑母说得轻巧。”皇后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臣妾怎么忘?怎么散?那一年姐姐怀上了孩子,臣妾的弘晖才三岁啊!三岁的孩子,会抱着臣妾的腿喊‘额娘抱抱’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太医说是急症,可臣妾不信,偏偏是那个时候,偏偏是姐姐有了身孕的时候!臣妾抱着弘晖从深夜走到天亮,大雨浇在身上,臣妾一步都不敢停,臣妾想走到阎罗殿去,跪在满殿神佛面前求他们把孩子还给我!臣妾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可谁搭理臣妾了?谁听见臣妾的哭喊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更可笑的是,皇上转头就要臣妾去照顾怀孕的柔则,让臣妾端汤送水,让臣妾宽她的心。臣妾的弘晖尸骨未寒,臣妾就要去伺候那个孩子,他凭什么?柔则的孩子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皇后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太后坐在那儿,一双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泛着白。她知道皇后这些年的苦,知道那些夜里皇后一个人对着弘晖的小衣裳坐到天亮,知道每年的忌日皇后都要去小佛堂里点一盏长明灯。可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哀家会去跟皇上提,”太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口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追封弘晖为亲王,往后给他立祠,香火祭祀一样都不会少。这孩子总归是皇上的长子,该有的体面,哀家替他争。”
皇后梗着脖子不吭声,下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太后又叹了口气,忽然把话头一转:“可你想过没有,倘若你再这样下去,弘晖往后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了。”
“ 你总有老的一天,总有走的一天,到那时候,谁还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叫弘晖的孩子?”
皇后一愣,那句话像是兜头浇下来的一盆凉水,浇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见她的神色松动了些,便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如今留下那些孩子,往后从他们的子嗣里头挑一个懂事乖巧的,过继到弘晖名下,好歹让他这一支有人承继。往后每年清明寒食,有人给他烧纸,有人给他摆供,有人记得他的名讳,记得他来过这世上一遭。这才是真正为他积德,为他积福。”
皇后慢慢坐了回去,像是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她垂着眼,望着桌面上那摊洇开的茶水,半天没言语。
过了许久,她哑着嗓子,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臣妾……从来没想过这个。”
太后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涩,却也知道今天这番话,终归是说到她心里去了。她没再逼她,只抬手挥了挥:“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吧。哀家不逼你,可你得记住,你是弘晖的额娘,旁人不为他想,你得替他往后想。”
皇后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她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只把那一步跨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太后望着那扇雕花的门,良久,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