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的修缮在十一月完工了。整座宫殿焕然一新,朱墙碧瓦,雕梁画栋,比从前的毓庆宫大了整整一倍有余。皇上亲自去巡视了一圈,站在重华宫的正殿之中,看着那金漆牌匾上他亲手题写的“重华宫”三个大字,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身后的苏培盛说了一句:“太子入主东宫之后,让钦天监挑一个好日子,举行册封大典。”
苏培盛躬身应道:“嗻。”
弘昭入住重华宫那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铺在崭新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弘昭站在重华宫的正殿前,看着眼前这座属于他的宫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便不只是六阿哥弘昭了,而是大清的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将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评判着。
他转过身,望向永寿宫的方向。他知道,额娘一定在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大步跨入了重华宫的正殿。
所有的路,阿娘都已经替他铺好了。剩下的路,该他自己走了。
…
雍正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入十月,京城便落下了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夜,将整个紫禁城覆成一片素白。
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皇上已经卧床整整七日了。太医院院判带着整个太医院的人轮流守在殿外,药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可皇上的身子还是一日比一日衰败下去。所有人都清楚,皇帝的大限,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十月初九,寅时三刻。养心殿中忽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守在殿外的太子弘昭猛地抬起头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快步走到殿门前,守门的太监还未来得及通报,他便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皇上靠在明黄色的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他看到弘昭走进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费力地抬了抬手。弘昭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握住那只枯瘦而冰凉的手,喉头发紧,声音却极力保持着平稳:“皇阿玛,儿子在。”
皇上望着弘昭那张年轻而端正的面庞,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欣慰、不舍、期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弘昭……江山……交给你了。”弘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将皇上的手贴在自己额前,声音哽咽却坚定:“儿子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皇上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他缓缓合上了眼睛。是日寅时末,雍正皇帝崩于养心殿,享年五十八岁。
大行皇帝驾崩的钟声在紫禁城中回荡开来,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远,传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永寿宫中,婉宁正坐在窗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听到那钟声时,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国丧期间,满城缟素。弘昭以大行皇帝遗诏所定太子的身份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承雍,大赦天下。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却也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肩上。弘昭坐在龙椅上,望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朝臣,高高地坐在那里。这是从前的皇阿玛坐过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他。
先帝在驾崩之前,早已为弘昭安排好了辅政的人选。遗诏中钦定了四位顾命大臣——鄂尔泰、张廷玉、马齐,以及喜塔腊来保。
鄂尔泰是三朝老臣,满州镶蓝旗出身,在朝中德高望重,素以刚正不阿著称。张廷玉是汉臣之首,文渊阁大学士,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先帝拟旨批折,朝政事务烂熟于心。
马齐同样是三朝老臣,满州镶黄旗出身,曾经担任过领侍卫内大臣,在军中威望极高。
而喜塔腊来保——他是喜塔腊氏的族老,是婉宁的叔父,也是先帝特意为弘昭留下的“自家人”。
四位顾命大臣,三位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一位是弘昭的至亲长辈。先帝的用意很明显,既要保证朝政的稳定过渡,又要确保弘昭在朝中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助力。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弘昭回到了养心殿。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御案前,沉默地抚摸着那张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案上还放着先帝生前用过的砚台,笔架上挂着先帝最喜爱的那支狼毫笔,甚至连镇纸下压着的那张半批过的折子都还没有撤走。
一切仿佛和先帝在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个坐在案后的人,已经不在了。
弘昭在御案前站了很久,最终缓缓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支狼毫笔,握在手中,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翻开一本空白的折子,蘸饱了墨,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字——承雍。
从今日起,他就是大清的皇帝了。从今日起,这万里江山,由他来扛。
消息传到后宫,已成为太后的婉宁正在自己的宫中慢慢地喝着茶。她没有急着搬到慈宁宫去住,依然住在永寿宫中,只是将殿中的陈设换了换,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式。
玉蕊站在她身旁,轻声禀报着前朝的动向,新帝登基、顾命大臣就位、百官朝贺。
婉宁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弘昭,你终于坐上那个位置了。你脚下的路,额娘没有办法替你走完。但额娘会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你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