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葛尔的使者是在年关前进京的。
彼时京城已是天寒地冻,琉璃瓦上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使者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求亲。
准葛尔的可汗,想为准格尔求娶一位大清的嫡公主,以固两邦之谊。
皇上坐在养心殿里,对着准葛尔使者的国书看了很久。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攘外必先安内。准葛尔虽然表面上臣服,但一直蠢蠢欲动,若能以联姻稳住他们,便可腾出手来解决西北的事。
他拟将先帝的幼女、钮祜禄太妃所出的朝瑰公主,许配给准葛尔的老可汗。
消息传到钮祜禄太妃宫中时,太妃当场便落了泪。
朝瑰公主是她唯一的女儿,才不过十六岁,生得娇娇弱弱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如今却要远嫁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去伺候一个年迈的老可汗。这一去,怕是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了。可太妃也知道,皇命难违,她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婉宁得知这事后便趁着皇上来看弘昭的间隙,提了这么一句:“皇上,朝瑰公主的婚事定在何时?”
皇上随口答道:“准葛尔的使者催得急,朕拟着年前便让她动身,也好让准葛尔那边安心。”
婉宁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地劝道:“如今天寒地冻,公主身子娇弱,此去准葛尔路途遥远,纵有马车毡毯,也难免受风霜之苦。臣妾斗胆提议,不如待到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些了再动身,也好让公主在宫中多过一个年。”
皇上听了,沉吟了片刻,觉得婉宁的话也有道理,毕竟他把自己最小的妹妹嫁给一个老可汗已经够被人诟病了,若是天寒地冻出发,再让公主路上有个好歹,他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于是皇上点了点头道:“那就依婉宁所言,让朝瑰开春再动身吧。”
钮祜禄太妃得知这个消息时,拉着朝瑰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好歹能在京中多留两个月。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月的时间,竟生生地改变了整个局势。
开春,公主的送亲队伍还未出发,准葛尔那边便先传来了噩耗,老可汗病逝了。
而且他走得太急,连继承人都没来得及指定,几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大打出手,准葛尔内部乱成了一锅粥。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大臣当即上奏,认为如今准葛尔内乱,正是天赐良机,应当即刻发兵征讨,一举平定西北边患。皇上正中下怀,欣然采纳了这个建议,即刻调兵遣将,准备对准葛尔用兵。
皇帝既然已经决定对准葛尔用兵,那所谓的联姻自然也就不必再提了。
朝瑰公主不必嫁了。这消息传到钮祜禄太妃宫中时,太妃先是愣了好半晌,随即抱着朝瑰公主,母女俩哭成了一团。这一回流的,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泪。
钮祜禄太妃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她知道婉宁在皇上面前说的那句话,起了多大的作用,若不是婉宁提议让朝瑰开春再动身,只怕朝瑰早就被送到了准葛尔,恰巧赶上那场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太妃没有声张,却在一个深夜,让身边的贴身姑姑悄悄给永寿宫送来了一封信。信中没有多少客套话,只列了几个名字和几处暗桩的位置,那是钮祜禄氏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宫里的眼线、各个关键位置上的自己人,全数交到了婉宁手上。
太妃只托人带了一句话:“哀家老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了。娘娘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用。”
婉宁收到这份“谢礼”之后,没有推辞,只是让自己的人私下先接触看看。
得了太妃这般重谢,婉宁自然也不会亏待朝瑰公主。她寻了个机会,在皇上来永寿宫用膳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朝瑰公主的婚事原本是为了准葛尔准备的,如今仗打起来了,公主的终身大事却也耽搁了下来。公主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因为战事就一直耽误下去。”
皇上听完,放下筷子想了想:“你说得有理。朕在京中替她寻一门亲事便是,总不能让她因为准葛尔的事误了一辈子。”
没过多久,皇上便为朝瑰公主选定了一门亲事,嫁回她的母家钮祜禄氏,配的是钮祜禄家的一位年轻才俊,门当户对,人也端正。朝瑰公主出嫁那日,婉宁命人送去了一份厚厚的添妆。
准葛尔的战事打得很顺,富察氏,喜塔腊氏的儿郎都是骁勇善战的,朝廷的军队节节胜利,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心情甚好。
可前朝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顺心如意,敦亲王劳军归来之后,穿着戎装便直接进了大殿,满身的尘土与血腥气还未散尽,便大大咧咧地站在了朝堂之上。
御史张霖是个耿直的性子,当场便出列弹劾敦亲王戎装进殿,是为大不敬。敦亲王本就桀骜不驯,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他当庭便动了手,一拳将张霖打翻在地。
张霖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敦亲王那一拳?当场便昏了过去,嘴角渗出血来。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满殿文臣群情激愤,纷纷上书弹劾敦亲王,要求严惩。敦亲王却根本不把这些文官放在眼里,转头便上了折子说自己病了,连早朝也不来了,闭门谢客,摆出一副“你们爱怎么弹劾就怎么弹劾,爷不伺候了”的姿态。
皇上表面上没有发作,可心中对敦亲王的厌恶已经积累到了顶点。
而敦亲王素来与年羹尧交好,两人称兄道弟、往来密切,这笔账,皇上顺理成章地也记在了年家的头上。
后宫里,局势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甄嬛自从父亲被贬、浣碧被逐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整日待在碎玉轩里,几乎不怎么出门。她虽然怀着身孕,但因为心情郁结,整个人瘦了一圈,气色也不太好,皇上来看过她几回,见她这副模样,便也渐渐来得少了。
她消沉下去,年世兰便重新得意了起来。她虽然丢了贵妃的位子,可年家的权势还在,她在后宫里依然横着走,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皇上对她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甄嬛虽然消沉了一阵子,却并没有真正倒下。她在沉默中默默观察着前朝后宫的动向,渐渐看清了局势,皇上对年家的厌恶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富察家在准葛尔战事中出力甚多,暂时动不得,但年家……已经摇摇欲坠了。
她又联想到自己父亲被贬一事,富察氏在其中推波助澜,年氏的人也在背后递了刀子。
这两家,都是她的仇人。富察氏如今正得用,她暂时奈何不了,但年氏……年羹尧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于是甄嬛开始频繁出入养心殿。起初,她只是以送汤羮的名义去坐一坐,后来便渐渐开始聊一些前朝的事。
皇上惊讶地发现,甄嬛对朝局的见解竟颇为独到,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批折子时遇到的某些难处,她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所在。
皇上开始越来越喜欢与她谈论政事,有时甚至主动派人去碎玉轩请她过来,一聊便是大半个时辰。到了后来,皇上索性允许她单独与自己商议政事,不必避讳旁人。
于是, 后宫里渐渐有了风声,莞嫔重获圣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