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目光在婉宁脸上停了好几息,心头微微一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姑娘的气质,像极了纯元皇后年轻时的样子,不是容貌有多像,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心生怜惜的韵味,几乎如出一辙。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恍惚,仿佛冥冥之中,是纯元见他思念成疾,特地将这个人送到了他面前。他垂下眼帘,掩去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果郡王坐在对面,自然也注意到了皇兄的异样。他顺着皇兄的目光看了过去,目光落在婉宁身上,心里也不由微微一动,昨夜在梅林中,他只远远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隔着一层风雪,看不太真切,只记得那身影在月光下抱着一束梅枝,像是一幅画。
当时心里还想着,不知是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那样清冷的夜色、那样婉转的声音。如今见了真容,才发现昨夜看到的那个背影,竟没有真正看清她半分好处。
眼前的姑娘眉眼如远山含黛,气质温婉沉静,站在暖殿之中,却好像自带了几分梅林里的清冷气息,让人过目难忘。
他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难怪皇兄会动心,这样的女子,确实少见。
皇上放下茶盏,落下一枚棋子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语气像是不经意提起:“昨晚在倚梅园里念诗的那个人,是你?”
婉宁微微欠身,有些犹豫道:“回皇上的话,是奴婢。”
皇上点了点头,又问:“那朕问你,‘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诗你是在哪儿学的?”
“奴婢在家时,曾跟着哥哥学过一些诗词。昨夜在梅林中看到梅花被风雪吹打,心中有所感触,便随口念了出来。奴婢不知皇上会经过,若有失仪之处,请皇上责罚。”婉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却又不显得畏缩。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婉宁脸上,安静了几息。半晌,他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你念的这两句诗,朕很久没有听到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喜塔腊,闺名婉宁。”
“喜塔腊婉宁……”皇上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微微颔首,又问,“你是哪一旗的?”
“回皇上,奴婢是正白旗包衣。家父喜塔腊·拜唐常安,如今在盛京当差。”
皇上听了,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喜塔腊氏……来保是你什么人?”
“回皇上,内务府总管来保,正是奴婢的堂叔。”婉宁低着头,答得平稳。
皇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来保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办事妥帖,人也忠厚,登基后他一直很重用,没想到他的侄女竟在倚梅园当差。
他原本就对这姑娘有几分好感,如今知道了她的家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包衣出身,家世清白,又是来保的侄女,这样的身份,给她位分也不怕旁人议论。
殿里安静了片刻。皇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那你再说说,‘容易莫摧残’这一句,你如何解的?”
婉宁微微抬起头,目光没有直视皇上,只是落在他手边的棋盘上,声音轻柔而清晰:“奴婢以为,这句诗的意思是,若那凛冽的寒风能够理解梅花的心意,就不要轻易去摧残它。梅花凌寒而开,已是十分不易,若再被狂风摧折,岂不可惜?”她微微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真诚,“奴婢私心里想着,人和花也是一样的。在这深宫之中,若能得一份善意和怜惜,便是莫大的福分了。”
这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慢慢柔和了下来。
“过来。”
“你这一路上过来冷不冷啊?”
“风雪已停,比除夕之夜弄湿了鞋袜要好许多。”
确定了婉宁就是昨夜的佳人,皇上彻底放下心来,他没有再问她什么,而是朝苏培盛的方向偏了偏头:“苏培盛,研墨。”语气听着平淡,但和苏培盛伺候了大半辈子的心思,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果郡王也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行礼,话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恭贺皇兄得此佳人。”
皇上闻言,难得开怀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却没有否认。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婉宁身上,见她仍低着头站在那里,身形纤弱,神色温顺,心里越发觉得满意,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封倚梅园宫女喜塔腊·婉宁为韵常在,赐居永寿宫东偏殿。”
婉宁闻言,心头一松,连忙跪下谢恩。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微微的颤抖:“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皇上看着她跪在殿中的身影,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
婉宁站起身来,垂手退到一旁。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角上,映出一小片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