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的到来,为云舒院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欢愉。
这小丫头仿佛真是带着“琅嬛福地”的灵慧降生,不仅眉目日益长开,愈发肖似云辛萝幼时的清丽模样,更难得的是那份天生的机敏聪颖。
不过周岁刚过,就能含糊吐字,便对韵律节奏表现出异于常儿的兴趣。
云辛萝有时抱着她,随口哼唱些简单的童谣或念些浅白的诗句,她竟能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跟着咿呀学语,虽字音不全,但那调子、那停顿,竟隐隐有几分模样。
待到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年纪,琅嬛的聪慧更是展露无遗。寻常孩童还在为清晰地喊出“阿玛”、“额娘”而费力时,她已能奶声奶气地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虽童音稚嫩,吐字却清晰可辨,更兼神态专注,每每念完,还自己拍着小手,咯咯笑得眉眼弯弯,讨喜极了。
胤禛政务繁忙,回府时时常面带疲色,但每每踏入云舒院,听到女儿软糯清脆的背书声,或是见她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自己腿喊“阿玛”,眉宇间的冰霜总能融化几分
。他本就因女儿肖似爱妻而格外偏爱,如今见琅嬛如此伶俐,更是心花怒放,常常将她抱在膝头,亲自教她念诗。琅嬛也格外亲近这位虽严肃却对她极有耐心的父亲,学得又快又好。
一日,胤禛兴致颇高,教她念李白的《静夜思》。不过教了两三遍,琅嬛便仰着小脸,口齿清晰地将整首诗背了下来,一字不差。胤禛惊喜不已,连连夸赞,抚着她柔软的额发,对一旁含笑看着的云辛萝道:“咱们嬛儿,莫不是个小神童?这记性,这悟性,真真了得!依朕看,日后定是个‘女诸葛’,比许多男儿都要强!”
“爷可别这么夸她,仔细把她惯坏了。”云辛萝笑着嗔道,心中却也为女儿的聪慧骄傲。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康熙四十七年。弘恒阿哥满了六岁,按规矩,该正式开蒙进学了。胤禛亲自挑选了一位学问扎实、品性端方的老翰林入府,作为弘恒的启蒙师傅,在前院辟出静室作为书房。
开蒙那日,小小的弘恒穿着簇新的宝蓝小袍,被乳母领着,规规矩矩给师傅磕了头,奉上束脩,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云辛萝虽心疼儿子年幼便要苦读,但也知这是必经之路,只细细叮嘱伺候的人务必精心,又拨了云浅专司书房照应,确保万无一失。
弘恒性子沉静,像其父,读书颇为用功,虽不算天赋异禀,但也肯下苦功,进度尚可。夫子捻须颔首,对这位郡王府嫡长子的勤勉颇为赞许。
这日,夫子正在讲授《诗经》中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夫子摇头晃脑,逐字逐句讲解诗意。弘恒端坐案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跟随着夫子的讲解。
恰巧云辛萝带着刚满两岁、已能满地乱跑的琅嬛来书房探望哥哥。琅嬛挣脱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书房门口,扒着门框,好奇地探头张望。她见哥哥正襟危坐,夫子念念有词,觉得有趣,便也竖起小耳朵听。
夫子讲完一段,让弘恒试着背诵解释。弘恒有些紧张,背得磕磕绊绊,解释也未能尽如人意。夫子倒也不急,温言勉励了几句,正要重新讲解。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流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竟是琅嬛!她不知何时已将夫子方才讲授的诗句记了下来,此刻正倚着门框,摇头晃脑,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末了还学着夫子的样子,用稚嫩的童音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夫子说,这是讲……讲君子喜欢好姑娘,晚上睡觉都想着呢!”
满室寂静。
夫子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案上,他猛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那个粉雕玉琢、却语出惊人的小女娃。
弘恒也张大了嘴巴,看看妹妹,又看看夫子,一脸茫然。
一旁赶来的云辛萝也是一怔,这孩子……也太打眼了。
夫子回过神来,几步走到门口,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琅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叹:“五格格……您、您方才听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琅嬛一点儿不怕生,用力点点小脑袋,脆生生道:“记住了呀!夫子念得好听,嬛儿喜欢听!”她眨巴着大眼睛,又补充道,“夫子,后面还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对不对?哥哥还没背到这里呢。”
夫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琅嬛的眼神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宝,又是激动又是惋惜,连连叹道:“奇才!奇才啊!过耳成诵,举一反三!五格格若是个男儿身,假以时日,必是经天纬地之才,封侯拜相,光耀门楣,亦非难事啊!可惜,可惜了……”
这声“可惜”,是真心为这天赋未能生为男儿而遗憾,也是这时代对女子才华最寻常的扼腕。
岂料,小小的琅嬛听了,却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她虽然年幼,却仿佛听懂了夫子话中对她性别的惋惜。她松开扒着门框的手,挺了挺小胸脯,仰起脸,声音依旧奶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与笃定:
“夫子,嬛儿虽是女儿身,日后定然也会有所成就!阿玛说,嬛儿聪慧,是女中诸葛!?”
“日后嬛儿定然不会比旁人差,不管他是男子或是女子!”
童言稚语,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