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气晴好,虽依旧寒冷,但阳光洒在身上颇有几分暖意。
今日,宜修早早便起身,亲自为弘晖穿戴整齐。三岁的弘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小袄,外罩银鼠皮坎肩,头戴同色瓜皮帽,虽然瘦弱,但眉眼清秀,被额娘打理得干干净净,倒也不失贵气。只是那双过于安静的大眼睛里,少了些孩童的活泼,多了些大病初愈后的怯懦与依赖。
“弘晖,记住了吗?待会儿见了嫡额娘,要说什么?”宜修蹲下身,最后一次轻声叮嘱,她的声音早已不复昔日的尖利,只剩下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与谨慎。
弘晖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头,声音细细的:“记住了,额娘。要给嫡额娘磕头,谢谢嫡额娘救了弘晖。”
宜修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百味杂陈。对云辛萝,她心中有根深蒂固的嫉妒与怨恨,那是争夺嫡子地位、抢夺胤禛关注、乃至关乎她未来荣辱的死敌。
可那夜的情景,如同梦魇般时时在她眼前回放——自己是如何因惊惧而癫狂,几乎勒死亲生儿子;而那个她视为最大威胁的女人,又是如何果断劈晕了她,冷静地指挥救治,派人冒雨急请太医,守候至天明……若非云辛萝,弘晖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骨。
这份救命之恩,沉重如山,让她即使心怀怨恨,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携子前来道谢。这不仅是为了全了礼数,更是做给胤禛看,做给可能关注着此事的宫里看。
“走吧。”宜修深吸一口气,牵起弘晖的小手,带着剪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她心中忌惮却又不得不仰视的云舒院。
云舒院内,炭火融融,温暖如春。云辛萝正坐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本账簿,听拂冬低声禀报年节各项开销的最终核计。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绣折枝梅花衬衣,外罩月白缎面出锋坎肩,发髻简单挽起,插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沉静雍容,并无半分节前的浮躁。
听闻宜修带着弘晖前来请安,云辛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放下账簿,淡淡道:“请进来吧。”
门帘掀起,宜修身姿微显佝偻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弘晖和低头屏息的剪秋。
与几个月前的癫狂失态判若两人,此刻的宜修,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了许多,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给福晋请安。”宜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全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儿子给嫡额娘请安。”弘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跪下磕头,童声稚嫩,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气虚。
云辛萝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对母子,温声道:“都起来吧。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弘晖看着精神也好了不少。”
“劳福晋挂心,奴婢无碍。”宜修起身,将弘晖轻轻往前带了带,“弘晖此番能转危为安,全赖福晋当夜施以援手,救命大恩,奴婢与弘晖没齿难忘。”她说着,再次拉着弘晖跪下,这一跪,比方才请安时更为郑重,“弘晖,快,给嫡额娘磕头,谢嫡额娘救命之恩。”
弘晖听话地再次跪下,小手交叠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大眼睛认真地望着云辛萝,细声细气却口齿清晰地重复着母亲教的话:“多谢嫡额娘救了弘晖。弘晖谢嫡额娘救命之恩。”
看着眼前瘦弱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云辛萝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恻隐。她示意云深、云浅上前扶起宜修母子。
“快起来,地上凉,弘晖身子刚好,仔细再受了寒气。”云辛萝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弘晖身上,“弘晖是个好孩子,本福晋瞧着也喜欢。”
云辛萝说着顿了顿,看向宜修,语气依旧平和“我既是这府里的嫡福晋,便也是弘晖的嫡母。弘晖身子弱,年纪又小,经不起折腾,日后还需妹妹加倍仔细看护,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打发人过来即可。。”
“多谢福晋。”
“不必言谢。”
“弘晖是个乖巧的好孩子…”云辛萝说着朝弘晖招招手,年幼的弘晖小跑来到云辛萝身边。
“嫡额娘。”
“好孩子。”云辛萝伸手温柔抚摸弘晖的脑袋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这药汤子太苦了,咱以后可不能再喝了。”
“嗯,弘晖知道了。”
说罢云辛萝朝弘晖笑了笑道“如今弘晖刚好,外头天冷,早些回去歇着吧。年节里若有什么缺的短的,或是弘晖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派人来回我。”云辛萝最后说道,算是给了恩典,也断了话头。
“是,谢福晋关怀。”宜修再次谢过,带着弘晖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云舒院温暖的厅堂,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宜修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额娘。”弘晖小声说道,往她身边缩了缩。
宜修回过神来,连忙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他。“乖,弘晖冷了吗,额娘带你回去,屋里暖和。”宜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无论如何,弘晖还活着,这就够了。至于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