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午后的阳光下,辘辘驶向紫禁城。车厢内,云辛萝脊背挺直地坐着,面上的疲惫被恰到好处的恭谨神色掩盖。
从圆明园回府,自己连口茶都未及喝,永和宫的口谕便到了。
这般急切,倒像是算准了他们归家的时辰。
云辛萝微微阖目,脑海中梳理着这两日收到的消息。德妃派人“探望”有孕的齐月宾,又特意去了宜修的朝阳院……还有那语焉不详的、关于“小选”的风声。
今年无大选,唯有内务府主持的小选,主要为充实宫中及各王府的宫女、侍女,亦不乏被主子看中收房者。
德妃果然按耐不住了。
马车在顺贞门外停下,换了宫中的青帷小轿后,一路抬往永和宫去。
待轿子落地,已经是两刻钟了,云辛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量暂时压入心底,面上恢复了一片沉静如水。她扶着云深的手下了轿,仪态万方地走进永和宫。
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德妃乌雅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榻上,一身香色缂丝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笑容温婉得体,见云辛萝进来,还略略抬了抬手:“老四媳妇来了,坐吧。路上可还顺当?”
“劳额娘惦记,一路顺遂。”云辛萝依礼请安落座,宫女奉上香茗。她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德妃切入正题。
德妃果然没有过多寒暄,简单问了几句圆明园的景致、路上是否劳累,便话锋一转,似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齐氏那边闹腾,你处置得还算妥当。只是老四子嗣上终究单薄,弘晖虽是长子,到底形单影只了些。你这做嫡额娘的,身子也要紧,但为皇室开枝散叶,亦是你的本分。”
来了。云辛萝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惭愧”,垂眸道:“额娘教训的是,是儿媳无能。”
德妃见她如此,语气愈发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这子嗣之事,也看缘分。只是老四如今膝下空虚,皇上与太后也是时常问起的。咱们做长辈的,总要替他多想着些。”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云辛萝,“今年小选,内务府倒是递上来几个瞧着伶俐本分的丫头。本宫瞧着,有两个孩子模样性情都还不错,规矩也学得好,放在我这儿倒是可惜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老四那孩子,性子倔,本宫跟他提过两次,他总拿皇上盼着嫡孙的话来搪塞。可这嫡子要生,其他孩子难道就不能有了?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理。况且,你如今既要打理府务,又要伺候老四,身边多两个知冷知热的人帮衬着你,也是好的。”
云辛萝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明镜一般。
看来德妃早向胤禛提过指人之事,却被胤禛以“皇阿玛盼嫡孙”为由挡了回去。德妃无奈,这才将主意打到了她这个儿媳妇身上。
若是由她这个嫡福晋“贤惠大度”地主动接纳,带回府中,胤禛即便心中不喜,看在“福晋懂事”、“额娘心意”的份上,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好一招以退为进,逼她就范。她若不从,便是不贤、善妒;若从了,便是亲手将可能分宠、甚至威胁自身地位的棋子引入府中。
德妃见云辛萝垂首不语,以为她心中不豫却不敢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语气却更加慈和:“本宫知道,你们年轻夫妻,感情好,是福气。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要识大体,顾大局。老四是皇子……子嗣繁茂,方能根基稳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手。候在屏风后的嬷嬷闻声,引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少女走了进来。
“来,见过四福晋吧。”德妃语气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