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了,秋老虎依旧张狂,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心头发慌。
殿选刚刚结束,京城里各府各邸却热闹起来,圣旨的宣读声、道贺声、隐约的叹息声…
四贝勒府的后院,自然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虽然胤禛今年正月刚大婚,按理说新人进门不久,皇上体恤,未必会立刻指人。可圣心难测,谁又说得准呢?尤其是一些资历较久、却无子嗣傍身的侍妾格格们,心中难免惴惴,私下里递消息、打听风声的动作也悄然多了起来。
与下头人的不安相比,两位正经主子——嫡福晋云辛萝和侧福晋宜修,倒显得镇定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永和宫这段日子,传召得格外勤些。德妃乌雅氏似乎对儿子府中的事颇为关注,隔三差五便叫了云辛萝和宜修进宫说话。
这一日,云辛萝和宜修又一同坐在了永和宫偏殿的酸枝木椅上。殿内放了冰,丝丝凉气驱散了外头的燥热,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属于宫廷的沉闷与压抑。
德妃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绸缎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碧玉簪并几朵绒花,看着倒是清爽。她斜倚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在下方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对宜修,德妃的笑容是亲切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她招手让宜修坐近些,细细问起弘晖的饮食起居,听说弘晖又长了颗牙,会含糊地叫“玛嬷”了,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宜修会养孩子,又赏下一对精巧的金铃铛,说是给弘晖拿着玩儿。
“你是个有福气的,也是懂事的。”德妃拍着宜修的手,话里有话,“弘晖养得好,老四也省心。咱们做女人的,相夫教子,把后院打理得妥妥帖帖,便是最大的本分。你做得很好。”
宜修垂眸,温顺地应着:“都是娘娘教导得好,妾身不敢居功。”
轮到云辛萝时,德妃脸上的笑容便淡了许多,虽不至于冷脸,但那客气与疏离,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她例行公事般问了问云辛萝可还习惯贝勒府的生活,管家可还顺手,云辛萝一一恭敬作答,言辞简洁,态度恭顺。
德妃听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她的回答。待云辛萝说完,她也只是淡淡“嗯”一声,便转而说起今夏宫里新贡的茶叶不错,让宫女给云辛萝也斟上一杯。
云辛萝谢了恩,端起那盏雨前龙井。茶是顶好的,汤色清亮,香气馥郁。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德妃与宜修“姑侄情深”的画面,掠过德妃对弘晖毫不掩饰的喜爱,掠过殿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心中无波无澜。
德妃对她的不喜,她心知肚明。无非是觉得自己这个皇上亲指的福晋,夺了原本可能属于乌拉那拉家、属于德妃掌控的“自己人”的位置。
再加上云家是满军旗,虽显赫,却也是抬旗上来的,在德妃这等满洲贵胄出身的宫妃眼中,终究隔了一层。1
德妃是内务府包衣奴才出身,哪是什么满洲贵胄出身
只是德妃与宜修表演的“亲热”,未尝不是做给她看,提醒她谁才是永和宫更看重、更亲近的“自己人”。
不过目前来说,云辛萝并不在意。她来永和宫,便只当是完成一项必要的礼仪。德妃的茶点不错,她便安心享用;德妃与宜修说话,她便安静听着;问到她,她便答;不问她,她便不言。
只是云辛萝 这般油盐不进、不急不躁的模样,看在德妃眼里,却更添了几分不悦。
德妃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皇上来永和宫用膳时,她曾试探着提起,老四府里人丁还是单薄了些,今年殿选是否有合适的秀女……话未说完,皇上便摆了摆手,道:“老四今年刚大婚,云氏是个好的,且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先处着。指人的事,不急,明年再看也不迟。”
皇上这话,明着是体恤,暗里却透着对云氏的回护,以及对四阿哥这桩婚事的某种满意。
德妃当时心里便是一堵。凭什么?云氏进门才多久?皇上便这般看重?
德妃越想越觉得气闷,再看云辛萝那副沉静如水的样子,更觉得刺眼。这云氏,究竟有哪里好?不过仗着家世和那张脸罢了!
殿内的气氛,因德妃情绪的微妙变化而显得有些凝滞。宜修敏锐地察觉到了,面上却愈发恭顺,只将弘晖的趣事说得更生动了些,试图将德妃的注意力拉回来。
云辛萝却仿佛毫无所觉,喝完一盏茶,便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神思似乎已经飘远。
她在想胤禛前几日提到的圆明园,京城的夏天实在太热了,明年夏天或许自己就能躲开京城的酷热 ……
于是,直到离宫的时辰到了,德妃也未再多与云辛萝说什么,只例行公事般赏了些宫缎和药材,便让她们跪安了。
只是临走前,德妃还是透露出皇上的意思,今年选秀 ,贝勒府不会再进人了。
听到德妃这话,宜修顿时心中暗喜起来,云辛萝也顺势谢了恩,只是德妃看着云辛萝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依旧有些不满,只是她也做不了什么,皇上不让指人,她这个做额娘的若真是往四贝勒府塞人进去,还不得被皇上记在心里,忍住心头的火气,德妃挥了挥手,直接让两人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