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永和宫正殿里,鎏金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香,可德妃闻着却只觉得心头更燥。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杯底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里压着不耐。
竹息躬身回道:“回娘娘,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德妃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的翡翠佛珠,“乾清宫到这儿,走路也不过一刻钟。请个安,说几句话,能要多长时间?”
竹息垂首不语。她伺候德妃二十余年,最清楚主子的性子,今日四阿哥带新福晋进宫请安,先去乾清宫是礼数,可接着去了景仁宫,还一待就是半个时辰,这便触了娘娘的逆鳞了。
“景仁宫...”德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翡翠佛珠拨得飞快,“她倒是会做好人!姐姐抢了我儿子还不够,妹妹也要来摆贵妃的谱!”
“娘娘慎言。”竹息低声提醒,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
德妃冷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下去,可胸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孝懿仁皇后还在世时,胤禛被抱去承乾宫抚养。那时她只是个贵人,连儿子面都见不上几回。后来孝懿仁皇后薨了,胤禛回到她身边,可那孩子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疏离。
再后来佟佳氏入宫,一路升到贵妃。皇上念着孝懿仁皇后的情分,对这位小姨子多有照拂。而她,却至今只是个妃位!
凭什么?就凭她们佟佳氏是满洲著姓?就凭她们姐妹俩都会讨皇上欢心?
德妃越想越气,手里的佛珠几乎要捏碎。就在这时,守门的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娘娘,四贝勒和福晋到宫门外了。”
“到了?”德妃抬了抬眼,却不起身,“让他们在外头候着。本宫...头疼,歇会儿。”
竹息欲言又止。今日天热,日头毒得很,让新婚夫妇在太阳底下等着,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可看着德妃阴沉的脸色,她终究没敢劝。
殿外,胤禛和云辛萝并肩立在宫门前。已是初夏,巳时的日头正烈,照在青石地上白花花一片。云辛萝穿着厚重的福晋吉服,朝冠又沉,不多时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胤禛侧目看她,见她脸色渐渐发白,眉头微蹙。他抬手示意苏培盛:“去问问,娘娘何时得空。”
苏培盛应声去了,片刻后回来,面色为难:“回爷,竹息姑姑说...娘娘头疼,正歇着,让爷和福晋稍候。”
稍候?胤禛抬眼望向紧闭的宫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如何不明白,这是德妃在给他们下马威,为着他们先去景仁宫,为着他对佟贵妃的那份亲近,也为着...给云辛萝这个新妇立规矩。
“爷...”云辛萝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隐忍。
胤禛转头看她。阳光下,她脸颊泛红,嘴唇却有些发白,显然是热得不轻。那身吉服层层叠叠,朝冠上的南珠反射着刺眼的光。可她站得笔直,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再等等。”他低声说,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潮湿,指尖却冰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爬越高, 而胤禛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松开云辛萝的手,忽然转身:“既然额娘不得空,我们改日再来。”
“爷?”云辛萝讶然。新婚次日请安是规矩,若今日走了,明日传出去便是他们夫妇不孝。
“无妨。”胤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福晋身子不适,先回府歇着。额娘若是怪罪,自有我担着。”
他说着,当真牵起云辛萝的手就要离开。就在这时,永和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竹息匆匆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贝勒爷、福晋留步!娘娘方才小憩了片刻,这会儿已经醒了,正请二位进去呢。”
胤禛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竹息。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竹息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有劳姑姑。”胤禛淡淡道,牵着云辛萝转身往殿内走。经过竹息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烦请姑姑转告额娘,福晋身子弱,受不得热。若下次还要等,儿臣便不敢带她来请安了。”
竹息脸色一白,连声应“是”。
踏进永和宫正殿,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殿内四角都置了冰盆,与殿外的酷热恍若两个世界。德妃端坐主位,穿着那身绛紫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给额娘请安。”胤禛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给额娘请安。”云辛萝跟着下拜,动作标准,姿态恭谨。
德妃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云辛萝泛红的脸上停了停,才道:“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恩坐下。德妃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淡淡道:“方才本宫头疼,歇了会儿,让你们久等了。”
“额娘身体要紧。”胤禛接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额娘身体若是不舒服,儿臣就带着福晋先离开,下次再来看额娘您。”
这话说得直接,德妃脸色微变。
眼看气氛实在尴尬,德妃值得说了几句场面话打发过去,有问了云辛萝在家可习惯,问大婚事宜可周全,语气不冷不热,透着疏离。胤禛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时候沉默。
殿内的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约莫一盏茶功夫,德妃便露了倦色:“行了,你们跪安吧。本宫乏了。”
出了永和宫,日头已偏南。胤禛扶着云辛萝上了肩舆,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云辛萝点点头,直言自己无事,胤禛确皱眉,吩咐苏培盛:“去太医院请太医,到府里候着。”
听闻胤禛要请太医,云辛萝赶紧阻拦,只说她回去让府医帮忙看看就好,别把事情搞大了了。胤禛也只好同意。
肩舆起行,缓缓向宫外去。云辛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待她再次睁开眼,正好看见胤禛正看着她,眼中有关切,也有...歉意。
“爷不必担心。”她轻声道,“妾身无碍。”
胤禛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往后...”他开口,又顿住,最终只是说,“回去好生歇着。”
云辛萝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而永和宫里,德妃在两人走后,一把摔了手中的茶盏。青瓷碎片四溅,吓得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好,好啊,一娶了媳妇,立马忘了娘!”德妃胸口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竹息忙上前安抚:“娘娘息怒,仔细气坏身子...”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德妃喘着气,“你看看老四那眼神!为了那个女人,敢跟本宫甩脸子!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额娘!”
竹息不敢接话,只默默收拾碎片。德妃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宜修那边...”她忽然道,“你去传话,让她好生养着。弘晖是四阿哥的长子,金贵得很。至于那个云佳氏...”她冷笑一声,“来日方长。”
殿外,日头渐渐西斜,将永和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像一只蛰伏的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此刻的贝勒府正院里,府医已经候着了。胤禛亲自扶着云辛萝下轿,一路送到内室。太医诊了脉,说是中了暑气,开了方子,嘱咐好生静养。
药煎好送来时,胤禛还在床边坐着。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云辛萝。
“苦...”云辛萝喝了一口,皱起眉。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蜜饯:“含着。”
云辛萝讶然抬头。他神色如常,只将蜜饯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含了,甜意瞬间冲淡了药苦。
“爷怎么...”
“苏培盛备的。”胤禛简短解释,又补了一句,“你怕苦。”
云辛萝怔了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怕苦。
胤禛看着她喝完药,又看她躺下,这才起身:“你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爷...”云辛萝唤住他,轻声道,“今日...谢谢爷。”
胤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便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