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贝勒府正院已有了动静。
云辛萝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拥着锦被坐起身,帐外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守夜的宫女在准备洗漱的热水。
“福晋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帐子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圆润的脸——是云辛萝从家里带来的另外两名大宫女之一的拂冬,“贝勒爷已在书房更衣了,吩咐奴婢们别吵着您。”
云辛萝点点头,起身下床。双腿落地时一阵酸软,让她微微蹙眉。拂冬眼明手快地扶住她,伺候她穿上软底绣鞋。
洗漱更衣都在东暖阁旁的净房里。热水氤氲着蒸汽,云辛萝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头。今日要进宫请安,发髻需梳得格外庄重。
云深手巧,不多时便梳好一个标准的“两把头”,正要插戴首饰,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都下去吧。”
胤禛的声音响起时,宫女们皆是一愣。云辛萝从铜镜里看见他走进来,已换好朝服,石青色缎面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光泽。他挥退了正要为她戴簪的宫女,自己却走到了妆台旁。
“爷?”云辛萝不解地转头。
胤禛的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排眉黛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为你画眉。”
这话一出,不单是云辛萝,连候在门边的苏培盛都愣住了。宫女们更是垂下头,不敢多看。
“爷...”云辛萝有些迟疑。画眉是闺房之趣,可今日要进宫面圣,妆容需端庄得体...
“从前在皇额娘宫里时,”胤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曾见过皇阿玛为皇额娘画眉。”
云辛萝心头微动。他口中的“皇额娘”,自然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那位抚养他长大,待他如亲生,却在他十一岁那年早逝的养母。
她透过铜镜看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里,此刻竟漾着一层罕见的温柔。不是对她,而是对那段早已逝去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记忆。
“好。”她轻声应道,转回身面对铜镜。
胤禛拿起一支螺子黛。他手指修长,执笔的姿势很稳,俯身时朝服袖口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淡淡的沉水香。云辛萝闭上眼,能感觉到笔尖在眉骨上轻轻扫过,力道不轻不重,动作竟出乎意料地娴熟。
“爷从前...为其他人画过眉吗?”她忍不住问。
笔尖顿了顿。“不蹭。”胤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见过几次。皇阿玛画得极好,我在一旁看,便记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辛萝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眉笔描过眉梢,胤禛直起身,仔细端详片刻:“睁开眼看看。”
云辛萝睁眼看向铜镜。镜中人眉如远山,黛色匀净,竟是难得的好手艺。她有些讶异地抬眼:“爷画得真好。”
胤禛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却真实。他将眉笔放回妆台,又从首饰匣里取出一支翡翠步摇——正是他亲手雕的那支海棠簪子。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进她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走吧。”他伸出手,“该进宫了。”
云辛萝将手放进他掌心。那只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
马车驶向紫禁城的路上,两人并肩而坐,却都没说话。
云辛萝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的街景,晨光里的京城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百姓步履匆匆。这是她成为贝勒福晋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出门。
胤禛忽然开口:“今日先见皇阿玛,皇玛嬷那儿倒是不用去了, 她老人家去行宫避暑 还为回来。”
云辛萝点头:“妾身明白。”
她曾经被太后赏赐过,太后那儿于情于理 都得去谢恩。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苏培盛递上腰牌,侍卫验过后放行。宫内不许行车,两人改乘肩舆。一路行去,红墙黄瓦,肃穆庄严。云辛萝端坐着,能感觉到两侧宫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
乾清宫到了。
梁九功早已候在殿外,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贝勒爷、福晋,万岁爷刚下朝,正等着呢。”
进殿,叩拜。康熙坐在御案后,穿着明黄色常服,正批阅奏章。见他们进来,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容:“起来吧。”
云辛萝依礼起身,垂首而立。她能感觉到康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
“老四,”康熙开口道,声音浑厚,“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往后要更稳重些,好生办差。”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胤禛躬身。
康熙又看向云辛萝:“云佳氏,你献牛痘、制水泥,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如今既嫁入皇家,便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往后要恪守妇德,相夫教子,莫辜负朕的期许。”
“臣媳谨记皇阿玛教诲。”云辛萝再次跪下,声音清亮沉稳。
康熙点点头,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功夫,却让云辛萝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面见帝王规矩实在是太多了。
出了乾清宫,两人往后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