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可看可不看~
康熙二十八年,京城,云家。
这几日,云家上下都有些心神不宁。
原因不是其他的,而是他们的大小姐云辛萝病得着实不轻。。
汀兰苑里。
云辛萝 小小的人儿躺在锦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皮,时而含糊地呓语,时而又昏沉沉地睡去。
云夫人守在床边,不住地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和手心,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我早说了,京城人多眼杂,萝儿这般容貌,怎能随意出门……”云夫人声音带着哽咽,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若不是远道那孩子恰巧经过,后果……我简直不敢想!”
云武背着手在屋内踱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身姿挺拔,面容端肃,是大理寺里出了名的铁面人物,此刻在爱女的病榻前,却也流露出为人父的焦灼与无力。
“是我疏忽了。”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自责,“只想着请先生来教她技艺,让她在园子里解闷,却忘了这孩子天性活泼,关是关不住的。这次……多亏了甄家那小子。”
提到甄远道,云夫人面色稍霁:“远道是个稳妥的好孩子,年纪虽不大,行事却颇有章法。听闻他昨日送回萝儿后,今日一早又打发人送了上好的安神药材来,还特意嘱咐下人莫要声张,保全咱们萝儿的名声。”
“嗯,”云武点头,“甄兄教子有方,远道这孩子,品性正直,机敏果敢,是可造之材。这次的情分,咱们云家记下了。”
正说着,床上的云辛萝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鼻尖是清淡的安神香气息,耳边是父母压低了嗓音的对话。
“父亲?”
“母亲?”
她果然是要不行了吗?
庄周梦蝶,临走前 ,她竟然再次梦见了父亲母亲。
想了想,她有多年没有梦见父母了,是从嬛儿流产后,还是从一家去了宁古塔后,云辛萝有些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宁古塔苦寒,硬生生埋没了她三年的人生,何止是三年啊,更有两个女儿的一辈子。
人人都说甄夫人福气好,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是贵妃,一个是太后,可谁又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她两个女儿的苦楚啊!
……
云辛萝静静地躺着,可是,周围的一切不在作假。
听着旁边父母熟悉的声音,感受着母亲微凉的手温柔地抚过自己的额角。这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她几乎要遗忘的、属于“云家大小姐”时才有的疼爱与无忧。
不是梦。
或者说,这不是她几十年来那些被悔恨与冰寒浸透的噩梦。
这是……暖的。
云辛萝仔细感受着周围,她听到父母提到是甄远道救了她。原来, 她回到了康熙二十八年,回到了她八岁这年,刚刚经历了那场“意外”的风波,父母忧心忡忡,甄远道“恰巧”出现,英雄救美,情分深种,一切尚未开始,或者,一切正在按照某人精心设计的轨道缓缓启动。
甄远道。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云辛萝刚刚复苏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她死死攥着锦被下尚且稚嫩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父亲还在夸他,品性正直,机敏果敢,是可造之材。”
母亲还在感念,“远道是个稳妥的好孩子……保全咱们萝儿的名声。”
是啊,多好。翩翩君子,少年有为,救她于“危难”,顾全她的名声,送上妥帖的关怀。谁能想到,这张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么精于算计、冷酷虚伪的心?
为了娶她,他发下多少“此生不负”的毒誓?不过是因为她是大理寺卿云武的独女,家世清贵,容貌出众,是他甄远道在京城立足、攀爬最合适也最光鲜的垫脚石。
成婚不过两年,他口中毒誓的余温尚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温柔分给了那个摆夷族的“可怜”女子何绵绵,甚至,还有了浣碧——那个只比她的嬛儿小不到一岁的女儿!
那时父亲已然致仕,云家声势稍敛,而她呢?初为人母,满心都是刚出生的嬛儿,满心还残留着对新婚夫君的期待与信任。发现端倪时,她不是不恨,不是不痛,可看着怀中幼女,想着“家丑不可外扬”,想着甄远道在人前对她依旧是“情深义重”、“为她不惜无嗣”的做派……她忍了。这一忍,就是把自己和女儿们推入火坑的开始。
什么“为她不纳妾”?不过是他自己子嗣艰难,他却乐得以此沽名钓誉,赚足了“情深”的美名,将她云辛萝置于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被无形枷锁捆缚的位置。
她看透了他,却已无力挣脱,只想着此生或许就这样了,守着女儿,维持这虚假的体面,直到终老。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当嬛儿渐渐长开,容貌越来越似年轻的自己,而自己因心灰意冷、刻意憔悴苍白以避开某些回忆时,甄远道看着女儿的眼神,开始闪烁起她后来才读懂的精光。
诗词歌赋,惊鸿一舞……他亲自为嬛儿延请名师,悉心教导,美其名曰“陶冶性情”、“不辱门风”。她起初只是欣慰,女儿聪慧,学有所成。
直到某次宫宴传闻隐约飘入耳中,直到她看见甄远道书房里那些隐秘收藏的、关于已故纯元皇后喜好的记述……她才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竟是要将她的嬛儿,他们嫡亲的女儿,培养成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送去那吃人的皇宫,作为他晋身之阶最华丽、也最残忍的献祭!
她想阻止,可木已成舟。
她能说什么?告诉女儿,你父亲将你当作棋子?打破女儿对父亲的敬爱和对未来的憧憬?她不敢,她懦弱,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入宫……未必是绝路?
可深宫的凄风苦雨,帝王的凉薄无情,很快碾碎了这最后一丝幻想。从女儿意识到自己只是替身的那一刻起,那双曾经明媚灵动的眼睛里,就染上了再也褪不去的哀伤与苍凉。
而她,在宫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漩涡中挣扎,看着玉娆被迫早熟,看着一家人最终被牵连流放宁古塔,苦寒之地,耗尽了她们本该明媚的年华……
人人都说甄夫人好福气,女儿一个是宠冠六宫的贵妃,一个是亲王独宠的福晋。
可有谁知道,这“福气”之下,是一个母亲无尽的悔恨与心痛?是她的嬛儿一生求不得真心、困于替身梦魇的孤寂,是她的玉娆被迫成长的隐痛,伤了身体的苦痛,是她们用血泪和自由换来的、看似泼天的富贵!
重来一次……
云辛萝缓缓闭上眼,将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高热让她的身体虚弱无力,更让她没有了重来一次的勇气,万一,万一这次更糟糕了呢…
恍惚间,云辛萝退却了,退缩了,她不敢赌,也没有勇气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