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月 立储

弘历的事，终究还是伤到了皇帝。

表面上皇上依然每日上朝、批折子，训斥朝臣时的声音还是那般威严。可近身伺候的苏培盛看得清楚，皇上批着批着奏章会忽然停下，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夜里辗转的次数多了，晨起时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朕是不是……太狠心了？”有天深夜，皇上忽然问。

苏培盛正在添灯油，手一抖，忙道：“皇上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皇上没说话，只望着烛火出神。烛芯“噼啪”爆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几分苍老。

他给了弘历机会，可那孩子眼里只有龙椅。试探兄弟，结交大臣，如今还敢为老十、老十四说话——这是打量他老了，不中用了？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近来这儿总闷闷地疼，太医来请脉，只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汤。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弘时愚钝，不堪大用。弘昼顽劣，难当大任。弘晞下面那几个小的，弘瞻才七岁，弘昕、弘昳更小，且母亲家世都不算好……

算来算去，竟只有弘晞。

这孩子聪慧，功课骑射样样拔尖，更难的是性子沉稳，小小年纪就有储君气度。

额娘沈佳氏家世也好，沈家如今抬了旗，在朝中根基渐稳，将来能成为弘晞的助力。

皇上闭了闭眼。他其实不愿承认——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要开始安排后事了。

几日后的朝会上，皇上忽然问起太子册立之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张廷玉站出来，说了几句“皇上圣体康健，立储之事可从长计议”的场面话。

皇上没表态，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可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沈眉月正对镜梳妆的手顿了顿。

“皇上真这么问？”她看向采薇。

“千真万确。张大人当时脸都白了，生怕说错话。”采薇低声道，“娘娘，皇上这是……”

沈眉月放下玉梳，指尖抚过妆台上那枚双凤衔珠簪。这是皇上晋她皇贵妃时赏的，她平日很少戴，今日却忽然想看看。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眉眼间却多了深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她看着自己，忽然笑了笑。

“皇上这是下定决心了。”她轻声道，“弘历的事让他明白，有些事，等不得。”

采薇不解：“可皇上从前最忌讳提立储……”

“今时不同往日。”沈眉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皇上老了。”

这话沈眉月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深宫寂静的午后。

从那天起，沈眉月停了掺在皇上参汤里的养身丹。药是她亲手配的，停了也无迹可寻，只会让人觉得是皇上年纪到了，身子自然垮下来。

她做得很小心，连采薇都没告诉。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日子一天天过，皇上的精神眼见着不如从前。有时批着折子会睡着，醒来又发脾气说宫人没叫醒他。太医来请脉的次数多了，开的药方也越来越温补。

这日皇上照例来永寿宫用午膳。沈眉月亲自布菜，挑的都是皇上爱吃的清淡菜式。两人对坐用膳，难得的宁静。

吃到一半，雍正忽然放下筷子：“弘晞今年，十三了吧？”

沈眉月心头一动，面上温顺应道：“是，过了年就十四了。”

“不小了。”雍正顿了顿，“该相看福晋了。”

沈眉月故作惊讶：“皇上急什么？弘晞还小呢，臣妾还想多留他几年。”

“朕知道他还小。”皇上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可朕……朕近来身子总不大爽利。”

沈眉月立刻露出担忧之色：“皇上可请太医瞧过了？太医怎么说？”

“瞧了，说无大碍，只是年纪到了。”雍正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可朕自己知道……月儿，朕怕等不到弘晞娶福晋那天。”

这一声“月儿”叫得沈眉月怔了怔。

皇上已经很久没这么叫她了。

她垂下眼，声音放柔：“皇上别这么说，您还要万万岁呢。”

“万岁？”皇上苦笑，“朕不敢想。朕只想……在走之前，把弘晞的事安排好。福晋人选，朕心里有几个备选，改日让内务府把名册送来，你也帮着看看。”

沈眉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当然知道皇上在安排什么——立太子，定太子妃，这是要把弘晞的后路铺稳。

“皇上……”她抬头，眼中适时泛起水光，“您别这么说，臣妾听了心里难受。”

皇上拍拍她的手，语气缓了些：“难受什么？弘晞是个好孩子，朕放心把江山交给他。只是他还小，需要个好福晋帮衬着。你帮着掌掌眼，挑个贤良淑德的。”

“臣妾明白。”沈眉月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一顿饭吃完，皇上有些乏了，苏培盛扶着他回了养心殿。

待皇上走了以后， 采薇又进来，小声道：“娘娘，六阿哥来了，在偏殿等着。”

沈眉月点点头，走到偏殿。弘晞正立在窗前看书，见她进来，连忙行礼：“额娘。”

“坐。”沈眉月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你皇阿玛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弘晞抿了抿唇：“听见了。皇阿玛他……身子真的不好了？”

沈眉月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眉眼已长开，有了储君该有的沉稳气度。她伸手理了理儿子衣领，轻声道：“弘晞，你皇阿玛老了。有些事，咱们得早做准备。”

“儿子明白。”弘晞垂眸，“只是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傻孩子。”沈眉月轻叹，“就算是帝王，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你能做的，就是让你皇阿玛放心。”

弘晞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额娘，儿子听说……四哥被过继给十叔后，在恒亲王府闹了几次。”

“他闹他的，与你无关。”沈眉月语气淡下来，“弘历走到今天，全是他咎由自取。你记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儿子明白。”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弘晞便回阿哥所了。沈眉月独自坐在偏殿，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

……

“采薇。”

“奴婢在。”

“去告诉咱们的人，”

“往后盯紧各宫动静。”

“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