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上海在淞沪会战的炮火中剧烈震颤,租界虽暂成孤岛,但外界的惨烈与动荡仍阵阵传来。陆婉萍与唐山海都异常忙碌,一个奔忙于救治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一个则身负秘密使命,行踪更加诡秘难测。
直到战事稍歇,战线西移,上海租界内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陆婉萍才终于通过唐山海辗转建立起的隐秘渠道,收到了来自北方的确切消息。得知尔豪、依萍、如萍三人虽历艰险,但都平安无恙,且已随同部分撤退人员辗转回到了上海,她悬了数月的心,才终于重重落下。
重逢是在法租界一处相对安静的公寓里,这是唐山海安排的安全屋。几个月不见,三人都瘦了一圈,皮肤粗糙了些,但眼神却与离开时大不相同。尔豪眉宇间褪去了些许少爷的浮华,添了几分沉郁和坚毅;依萍的倔强中多了沉静的力量;如萍温婉依旧,眼底却有了以前未曾有过的果敢。
“大姐!”
“婉萍。”
三人见到陆婉萍,都难掩激动。陆婉萍仔细打量着他们,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知不知道妈在香港天天以泪洗面?”
三人面露愧疚。尔豪低声道:“婉萍,对不起,让爸妈担心了。但……我们不后悔。”
陆婉萍看着他们,责备的话终究化作了叹息:“人没事就好。上海现在也不是久留之地,你们收拾一下,我尽快安排,送你们去香港和爸妈团聚。”
出乎她意料的是,三人互相看了看,竟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大姐,我不去香港。” 尔豪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北边战事吃紧,杜飞决定再次申请去前线做战地记者,他……他需要搭档。何书桓也从外地回来了,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去。” 他顿了顿,看向陆婉萍,“爸当年能从东北打到上海,我是他儿子,不能一直躲在后面。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依萍接着说道:“大姐,我和如萍也不走。现在上海租界外面一片混乱,很多孩子失去了家人,流离失所。我们想……把家里的空房子收拾出来,开一个临时的收容所,至少能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遮风挡雨、有口饭吃的地方。方瑜和她的家人也愿意来帮忙,他们现在住在租界里,也算有个照应,还能一起出力。”
如萍也轻声而清晰地说:“是啊大姐,我们现在会很多急救和护理知识,能照顾孩子,也能处理一些小伤小病。国难当头,我们做不了大事,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陆婉萍沉默地看着他们。眼前的弟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处处操心、调和矛盾的少爷小姐。战火淬炼了他们的意志,也赋予了他们对家国更深的责任感。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良久,她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想做,就去做吧。但一定要答应我,万事以安全为先!尔豪,你们去前线,务必互相照应,不可逞强。依萍、如萍,收容所的事,量力而行,遇到难处,或者有危险迹象,立刻联系我,或者……联系山海。家里还有些钱和物资,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见大姐不仅没有强行阻拦,反而给予了理解和支持,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神情。
年末,局势愈发诡谲。唐山海接到调令,他将被调回老家湖南,在当地的政府机构任职,明面上的任期是两年。他知道,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一次相对安全的“避风”和积蓄力量。
夜色中,唐山海对陆婉萍说:“婉萍,这次调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湖南。”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一来,那边相对后方,环境或许比上海稍好一些,你的医术也能在那里发挥作用。二来……我想带你见见我的父母。”
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两人心照不宣。陆婉萍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考着。上海的家,弟妹们已经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和道路,虽然危险,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医院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战火蔓延,哪里都需要医生。唐山海……这条她谨慎维系、逐渐深入的联系,或许也到了该更进一步、真正融入他背景的时候,这或许能为她未来的计划提供更多可能。
几天后,陆婉萍给出了答复:“好,我跟你去湖南。不过,我需要一份正式的工作,以医生的身份。”
唐山海眼中闪过光亮,郑重应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离开上海前,陆婉萍将哥妹们再次召集,仔细叮嘱,留下了足够的钱财和紧急联络方式,又暗中拜托唐山海留下的关系对他们多加照拂。她去看望了傅文佩,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只简单告知陆家已迁往香港,并未多说其他。
抵达湖南后,唐山海带着陆婉萍回到了位于省城的家中。唐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乡绅家族,宅邸古朴宽敞。唐山海的父母是典型的旧式知识分子,父亲严肃持重,母亲温和慈祥。他们对儿子突然带回一位如此年轻漂亮、且是留洋归来的女医生,既感到惊讶,又难免有些审视。
但陆婉萍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对医学和时局的见解每每令唐父暗自点头,加上她救过唐山海性命这一层,唐家二老虽未明言,但态度逐渐缓和,算是认可了这位“准儿媳”。
凭借出色的履历和唐山海暗中打点,陆婉萍很快顺利入职湖南省立第二医院,担任外科医生。她的医术很快得到同事和病人的认可。
同时,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唐山海的“私人医生”兼秘书。
这个个身份既能方便路亚就是随时了解他的健康状况,也为两人的往来提供了最合理的掩护。
湖南的冬日阴冷潮湿,但暂时远离了前线最激烈的炮火。陆婉萍在新的医院里忙碌着,同时细心观察着湖南的局势,以及唐山海所接触的人和事。
陆婉萍知道,平静是暂时的,历史的洪流正滚滚向前,而她与唐山海,以及远在上海、香港、乃至烽火前线的亲人们,都已被卷入这洪流之中,各自挣扎、前行,等待着下一个交汇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