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依萍那边暂时有了着落,至少人安全,情绪也有朋友安抚,陆婉萍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陆家的麻烦远不止这一桩。她知道,想要这个家真正安稳,让自己能心无旁骛地发展事业,有个人必须尽快解决——那就是魏光雄。
这个依附于王雪琴、在陆家内外搅风搅雨的男人,在陆婉萍看来,就像一颗埋在家里的毒瘤。他不仅利用王雪琴的钱在外胡作非为,更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根据她从系统信息得知的结果,魏光雄在东北时就劣迹斑斑,涉足走私和贩毒这些掉脑袋的勾当。他利用边境复杂的环境和监管漏洞,把害人的东西运进运出,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到了上海这个更繁华也更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他更是变本加厉,通过地下渠道贩卖鸦片,毒害国人,同时还在暗中走私军火。这些罪行,放在眼下这乱世,一旦坐实,也足够让他吃好几回枪子了。
“解决他,既是为家里铲除隐患,也算替天行道了。”陆婉萍心中冷然。她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既然决定了,就立刻着手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她表面上照常去医院熟悉环境,与陈熙年讨论可云的后续治疗方案,在家则安抚母亲,过问如萍和弟妹的起居,一切如常。暗地里,她却通过一些可靠的门路,将一封内容详实、列举了魏光雄部分走私和贩毒证据的匿名信,递送到了管辖相关区域、且以相对严厉著称的警察分局。
光有举报信还不够,上海滩关系盘根错节,魏光雄混迹黑道多年,未必没有门路脱身。陆婉萍需要再加一道保险。
她想到了一个人——大上海歌舞厅的老板,秦五爷。
大上海歌舞厅顶楼,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透着奢华气息的办公室里,秦五爷正亲自为陆婉萍斟茶。
“陆小姐,请。”秦五爷年约五十,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穿着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既有商人的圆滑,又隐隐带着江湖大佬的沉稳气度。他对陆婉萍的态度却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五爷客气了。”陆婉萍双手接过茶杯,举止得体。她与秦五爷相识于国外的医院。那时秦五爷因旧疾缠身,远赴海外求医,恰好住进了陆婉萍实习的医院。得知这位年轻的主刀医生竟是同胞,秦五爷已觉惊奇,在后续的治疗中,陆婉萍展现出的精湛医术和沉稳干练的作风,更让他刮目相看。秦五爷向来欣赏有真本事的人,尤其还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同胞,当时便起了招揽之心,甚至提出投资医院请陆婉萍管理的意向。
陆婉萍当时以学业未完成、且已应允了上海医院的邀请为由婉拒了。
秦五爷非但不恼,反而更加高看她一眼,觉得此女有主见、守信诺,临别时特意嘱咐,若日后回上海,定要来找他叙旧。陆婉萍回国后诸事繁忙,直到这次需要借助秦五爷在上海滩的势力办点“私事”,才前来拜访。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陆婉萍简单提了提自己回国后在医院的工作。秦五爷点头赞道:“陆小姐是真正做大事的人,悬壶济世,比我们这些在风月场、生意场上打滚的,不知高明多少。”
“五爷过誉了,各行有各行的不易。”陆婉萍谦逊一句,话锋微转,语气也稍稍压低,“其实今日来,除了拜访五爷,还有件小事,想请五爷帮忙参详,或者……行个方便。”
秦五爷放下茶杯,神色不变:“哦?陆小姐但说无妨。只要秦某力所能及。”
陆婉萍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有个叫魏光雄的人,不知五爷可有耳闻?据说在东北和上海都做些不太地道的生意。”
“魏光雄?”秦五爷眉头微皱,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和轻蔑,“听说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仗着点小聪明和女人家的钱,专走偏门,捞偏食。怎么,他得罪陆小姐了?”
秦五爷的消息何等灵通,自然知道陆婉萍是陆振华的女儿,也隐约听闻过魏光雄的一些风流韵事,此刻陆婉萍提到魏光雄,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陆婉萍亲自出面处理,倒是让他更高看这女子一眼——有魄力,且懂得维护家门。
“谈不上得罪,只是此人行事不端,留在上海,迟早是个祸害。”陆婉萍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我听说,他得罪的人似乎也不少。”
秦五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明白了陆婉萍的来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陆小姐放心。这种渣滓,既然进去了,就别想再轻易出来。上海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人不想再看到他碍眼。警察局那边……自然会‘秉公办理’。”
秦五爷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意味着,他会动用关系,确保魏光雄的案子被坐实,并且“从重从快”,断绝任何被保释或轻判的可能。
陆婉萍心中一定,举杯以茶代酒:“多谢五爷。”
秦五爷摆摆手,笑道:“小事一桩,陆小姐不必客气。这种人,清理了也是给上海滩去去污浊。” 他转而热情邀请,“正事谈完,陆小姐务必赏光,让秦某尽尽地主之谊,用了午饭再走。”
陆婉萍略一思索,没有推辞。与秦五爷这样的人维持良好关系,对她日后在上海行事多有裨益。午餐在歌舞厅内一间雅致的包间进行,席间两人未再深谈魏光雄之事,只聊了些风土人情和医学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饭后,陆婉萍婉拒了秦五爷派车相送的好意,独自沿着街道慢慢往陆公馆方向走去。她需要一点时间梳理思绪,魏光雄的事基本落定,接下来要集中精力处理家里那团乱麻了。
走过一个街口,不远处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公司。陆婉萍无意中一瞥,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些东西。正是陆依萍和她的好友方瑜。
陆依萍的气色比前几天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郁结和倔强依然明显。她正侧头和方瑜说着什么,一转头,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婉萍。两人目光相接,陆依萍的脚步明显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复杂情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纸袋。
方瑜也看到了陆婉萍。在感觉到朋友的不自在后,方瑜看着陆婉萍。
陆婉萍率先走了过去,态度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偶遇。“依萍,方小姐。”她朝方瑜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陆依萍,语气平和,“真巧,在这里遇到。现在有时间吗?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她用的是询问的语气,目光平静地看着依萍,没有逼迫,但也没有回避。
陆依萍嘴唇抿紧,内心显然在剧烈斗争。她看着陆婉萍,这个揭开了真相、却又似乎一直在冷静处理后续的“大姐”。恨她吗?似乎谈不上,她只是揭开了盖子。感激她?更不可能,正是她带来的真相让自己痛苦不堪。但不可否认,比起情绪失控的王雪琴和颓然无助的傅文佩,陆婉萍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在混乱中忍不住想听她说话的稳定感。
犹豫了几秒钟,陆依萍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
方瑜见状,立刻体贴地说:“那依萍,你们聊。我先去前面画室把颜料放好,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画纸。你们聊完了,到画室附近找我就行。” 她给了依萍一个鼓励的眼神,又对陆婉萍礼貌地笑了笑,便提着东西先离开了。
街边就有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陆婉萍征询地看了依萍一眼,依萍没反对,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侍应生送来两杯清水后暂时退开,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姐妹两人,和一阵略显凝滞的沉默。
窗外的街景依旧繁华,却仿佛与她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