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娩传 四年后

转眼间，四年一晃而过，

这些年，后宫前朝都发生了许多事情。太后的“冲喜”并没能留住她的生命，在三个月后，太后朱成璧还是薨逝了。

国丧期间，后宫一片素缟。然而，就在太后葬礼结束后不久，已晋为昭贵妃的陶婉娩，被诊出再度有孕。

皇后、太后接连离世，又逢国丧，即便到了例行的选秀年份，皇帝玄凌也以“心绪不佳，且后宫不宜多添人口扰了清净”为由，下旨取消了选秀。

皇帝不选秀了，可前朝不少指望着“父凭女贵”、通过送女儿入宫巩固权势的官员却不肯死心。明路走不通，便想方设法走偏门。有的安排“偶遇”，在皇帝出宫巡视或去行宫时，让家中适龄女子“恰巧”出现；有的则在宫宴或大臣家宴上，让女儿献艺，试图吸引皇帝注意。

只可惜，如今的玄凌，早已没了这份猎艳的心思。在太后去世后不久，一次隐秘的诊脉中，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皇帝体内似乎潜伏着一种慢性毒药，虽不致命，但已损伤了根本。日后在子嗣繁衍上，恐怕会极为困难，甚至……寿数也可能受到影响。

玄凌闻讯，如遭五雷轰顶，随即是滔天的震怒！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如今有皇子傍身的陶婉娩和汤静言！毕竟，若他不能再有子嗣，现有的皇子便更加珍贵，尤其是聪慧的予泽。

然而，这次还真不是陶婉娩直接动的手。虽然她乐见其成，甚至在某些环节推波助澜，但真正下毒的“暗手”，却来自早已覆灭的汝南王玄济一系的残余势力。

汝南王被赐死后，其子女虽未被处死，却被囚禁在旧邸，无人照管，境遇凄惨。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那几个金枝玉叶竟活活冻饿而死。此事虽被压下，却激起了汝南王旧部的刻骨仇恨。他们潜伏，终于找到机会，将复仇的毒药混入了皇帝的饮食之中。

他们的目的是要皇帝的命，而陶婉娩暗中做的，只是确保这毒药不会立刻致命，却又能达到影响寿命的效果，再加上一点点绝育药。

陶婉娩做不到亲手去害那些未出世的孩子，但限制皇帝再添子嗣，为予泽扫清潜在障碍，她还是能做到的。

皇帝无能狂怒，在后宫和前朝进行了一番血腥清洗，抓了不少可疑的宫人和低阶官员，处死了一批，流放了一批。但线索最终断掉，查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此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是自此以后，后宫妃嫔们都明显感觉到，皇上愈发不喜欢进后宫了。即便偶尔来，也多是去昭贵妃、和敬夫人等高位妃嫔处坐坐，谈论皇子公主的教养，鲜少留宿。

后宫看似平静，实则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寂寥。

陶婉娩就在这风云变幻、人心浮动的时候，生下了皇帝的四公主。看着襁褓中这个粉雕玉琢、注定是自己此生最后一个孩子的女儿，皇帝玄凌的神情极为复杂古怪。

有对新生儿的怜爱，有对自身状况的悲哀，有对未来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古怪的神情过后，他亲自为女儿起名“予嘉”，封号“长离帝姬”。

“长离”二字，在古意中有凤凰之意，寓意尊贵吉祥。而公主的名字竟延续了皇子才用的“予”字辈分，这份殊荣，前所未有。

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对长离帝姬，倾注了非同一般的疼爱。

长离帝姬周岁时，晋康翁主携女入京朝贺。昭懿贵妃陶婉娩以副后之尊，在宫中设宴款待。皇帝玄凌亦出席了这场家宴。

晋康翁主之母舞阳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祖母，身份尊贵。她带来的女儿胡蕴蓉，自然就是皇帝的表妹。

宴席上，胡蕴蓉身量娇小，打扮得却极为华贵精致，眉目间自带一股娇俏灵动之气。只是她年纪已然不小，满二十三四岁了，却仍云英未嫁。

说起这桩心事，晋康翁主也是愁眉不展，当着皇帝和贵妃的面叹道：“皇上，贵妃娘娘，您们瞧瞧，我这女儿模样生得也算周正，偏偏……偏偏左手自生下来便有些古怪，一直握成拳，不能伸展开。我们那地方偏远，人家没什么见识，都当这是什么怪病，高门大户的不肯娶，小门小户的我又舍不得委屈了她，这一拖……居然就拖到了今日。早年间有个游方的怪和尚说过，她这手啊，是‘握玉而生’，非得遇到命定的‘有缘人’，才能展得开。只不知这有缘人，何时才能见到哟！” 话语间，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皇帝。

“哦？竟有此事？” 皇帝玄凌听了，果然起了些兴味，“宫里倒有几个手劲大的女官，让她们试试，看能否帮表妹扳开？”

于是，陶婉娩便唤来几名以力气见长的健壮女官。女官们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试图扳开胡蕴蓉紧握的左拳。然而，无论她们如何用力，那拳头都纹丝不动，反而把胡蕴蓉疼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晋康翁主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出声阻止，只能频频看向皇帝。

皇帝见此情景，心中好奇更甚，竟起身离座，似乎想亲自上前一试。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陶婉娩身边、年仅六岁的予泽，忽然仰起小脸，用清脆的童音，带着几分读书得来的疑惑，问道：“母妃，表姑的手握拳打不开……这故事，儿臣好像在书上看到过。古时候有个‘钩弋夫人’，也是这样。表姑也是‘钩弋夫人’吗？”

“钩弋夫人”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宴席之上！

皇帝玄凌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好奇之色瞬间冻结，随即变得一片阴沉！

钩弋夫人，汉武帝宠妃，传说手握玉钩而生，后被立为皇后，其子继位，但最终却因“主少母壮”被汉武帝赐死！

予泽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晋康翁主母女精心设计的“祥瑞”表象。

玄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射向晋康翁主，方才那点好奇和怜惜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冰冷审视。

他缓缓坐回御座，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表妹是颇有‘福气’之人。既然手握玉而生，便是祥瑞之兆。”

他顿了顿，在晋康翁主母女骤然变得紧张的目光中，沉声宣道：“传朕旨意，晋康翁主之女胡氏蕴蓉，淑慧端雅，颇有祥瑞，特封为‘福昌县主’，享县主俸禄，以示嘉奖。”

福昌县主！只是一个有名无实、地位尊荣却无实际权力的宗室女封号，并非后宫嫔妃的位分！

晋康翁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她本是来送女儿入宫，博取前程的，没想到皇帝竟如此不接招，用个县主封号就把她们打发了！若是再强求或暗示，那就太不知趣，太丢脸面了。胡蕴蓉眼看事情发展完全背离预期，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晋康翁主到底见过世面，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和尴尬，连忙拉扯着女儿跪下谢恩：“臣妇（臣女）谢皇上隆恩！”

这场闹剧般的“祥瑞”献女，就此草草收场。

回去的路上，恭悫夫人和吕淑容同行，两人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念叨着： “这个晋康翁主，还有那个福昌县主，心思可真够深的！她要是正经选秀入宫，凭那点亲戚关系和所谓‘祥瑞’，位分低不了。可她偏要拖到二十多岁不嫁人，分明就是等着今天在皇上和贵妃面前演这一出！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呢！”

“就是就是！好在咱们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接她这茬！不然，后宫岂不又要多个搅事精？”

经此“胡蕴蓉事件”，前朝那些还想送女入宫的官员们也彻底看明白了皇帝的态度，此类“献美”之举终于渐渐消停。

时光荏苒，予泽也到了该正式入上书房读书的年纪了。

这几年，皇帝玄凌偶尔亲自为予泽启蒙，教授他识字、读些浅显的典籍，每一次都对这个儿子的聪慧机敏感到震惊。他此生，恐怕只会有大皇子和予泽两个儿子了。大皇子不仅不聪明，甚至可以说有些愚钝，难当大任。

如今看到予泽这般天资出众，勤奋好学，玄凌那颗因中毒和子嗣艰难而日益冰冷灰暗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真正的慰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