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药香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弥漫。官家斜倚在软榻上,脸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醒地落在那幅摊开的、标注着密密麻麻宗室封地的舆图上。
兖王叛乱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是身体的虚弱,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他毕生追求的“仁厚”幻梦。
他一生克己复礼,力求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仁”字,为此对宗室勋贵多有优容,对朝堂上的老臣也多有忍让。可这份宽仁换来了什么?是亲兄弟的背叛和兵戈相向!是差点断送祖宗基业的滔天大祸!看着地图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标记,官家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和后怕。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内侍慌忙上前伺候。官家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地图,心中翻腾着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可他的曜儿,他的太子,才十六岁啊!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那些倚老卖老的臣子,会不会趁着他年幼,像当年逼迫自己一样逼迫他?甚至……像兖王那样,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官家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只剩下一个父亲孤注一掷的决心。他不能再留隐患了!为了曜儿能坐稳这江山,为了大宋的安宁,他必须做那个挥刀斩乱麻的人!哪怕……背负骂名!
……
这些日子里,太子代理朝政期间展现出的沉稳与能力,让官家稍感欣慰。待他身体稍有好转,重掌朝纲后,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便降临了。
朝堂之上,那些仗着资历、喜好空谈、甚至曾在仁宗无子时流露出过野心的老臣,纷纷被寻了由头,或贬斥出京,或勒令致仕。武将的地位悄然提升,狄青、英国公等实权将领被赋予更大的信任和权柄。
而宗室,则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那些平日里骄纵跋扈、劣迹斑斑的宗室子弟,如同被精准点名的靶子。侵占民田?纵奴行凶?强抢民女?甚至一些陈年旧案,都被重新翻了出来。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上御案。处置的旨意更是冷酷无情:重责!削爵!废为庶人!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一时间,宗室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几位在宗室中辈分极高、德高望重,却素来对仁宗立太子之事颇有微词的老王爷。
他们门下干的破事数不胜数,在此次事件里,那些被掩盖多年的累累罪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揭开,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弹劾的奏章顷刻间堆满了御案。有位老王爷听说了这事又惊又怒,在府中连呼数声“好狠!”,竟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了!其家族势力也随之树倒猢狲散,再难成气候。
整个朝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官家在用最后的力量,挥动屠刀,为年轻的太子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其决心之坚,手段之狠,令人胆寒。
而在这场风暴中,芄兰的地位却愈发特殊。官家对她的信任和倚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仅因为她对太子和如兰的真心爱护,更因她在平叛中展现出的智谋与担当。
一日,官家甚至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特许婉宁县主芄兰,可效法前唐平阳公主,于其娘子军名下,招募健妇,加以训练,以卫社稷!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文官们更是议论纷纷,认为此举有违祖制,牝鸡司晨。但官家力排众议,态度坚决。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儿子留下更多可靠的臂膀。芄兰的娘子军,就是他布下的一步暗棋,一支只忠于太子、不受传统势力掣肘的力量。
然而,手握重权的芄兰,此刻却并非春风得意,反而头疼不已。原因无他——婚事。
官家似乎觉得给太子安排好了一切还不够,对芄兰的终身大事也格外上心。他显然知晓了曹评的心思,不仅告诉了王贵妃,还私下里对芄兰多有暗示。王贵妃得了官家的意思,更是三天两头地在芄兰耳边念叨。
“芄儿,曹家那孩子,我看着是真不错。家世、人品、样貌,哪样配不上你?皇后娘娘也亲自开过口了,官家也是默许的,你还在犹豫什么?”王贵妃拉着芄兰的手,语重心长。
芄兰只能苦笑:“母亲,女儿如今管着娘子军,千头万绪,实在无心……”
“无心无心!你总有借口!”王贵妃嗔怪道,“女儿家总要嫁人的!曹评对你一片痴心,连如兰那丫头都常在我面前夸他呢!”
说到如兰,倒成了芄兰的“救星”。如兰如今出落得越发伶俐,她看出姐姐对曹评的婚事避之不及,又觉得曹评哥哥确实待姐姐好,待自己也很好,便常常在王贵妃面前“捣糨糊”,一会儿说姐姐太忙,一会儿又说曹评哥哥还要再考考,倒是成功转移了不少火力,让芄兰得以喘息。只是她没察觉,自己与曹评之间那份纯粹的兄妹情,在和曹评频繁的接触下,似乎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