芄兰传 华兰婚事

这一日，芄兰如往常一般递牌子入宫。鸾凤宫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宫苑里的树木更高大了些。刚进殿门，就看到九岁的永安公主赵曘正歪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美人榻上，几个小宫女围着她，帮她理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她自己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试着打络子。

“哎呀，又散了！”如兰嘟着嘴，懊恼地把手里一团乱麻似的丝线丢开，小脸上满是挫败。她虽也用过芄兰给的启智丹，但心思显然不在这些女红上，加上王贵妃宠她，从小就没拘着她学这些，她自己更是理直气壮地惫懒，常把芄兰的话挂在嘴边：“姐姐说了，我是公主，公主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学这些做什么？以后自然有无数巧手的人帮我做！”

“……”

“姐姐！”不远处，眼尖的如兰一看到芄兰的身影，立刻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亲昵地抱住芄兰的手臂。

芄兰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如兰今天在玩什么？”说着，将带来的一个精巧的西洋嵌宝八音盒递给她，“喏，新得的玩意儿，给你解闷。”

如兰眼睛一亮，接过八音盒爱不释手，立刻被那叮叮咚咚的乐声吸引住了。芄兰见状，便对旁边的宫女道：“带公主去暖阁里玩吧，仔细别碰着了。”

打发走了欢天喜地的妹妹，芄兰整了整衣裙，走向王贵妃所在的正殿暖阁。

暖阁里暖意融融，王若弗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暖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名宫女正跪在一旁，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小腿。看到芄兰进来，王贵妃脸上立刻绽开真心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

“芄儿来了，快坐。外面天冷吧？手炉可还暖和？”王贵妃拉着女儿的手，关切地问着家常。

芄兰一一答了，又问候了母亲的身体。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王贵妃见女儿神色间似有正事，便挥了挥手，让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都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芄兰看着母亲，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母亲，扬州那边……大姐华兰和二哥长柏，要随盛家回京了。”

“华兰……长柏……”王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思念，有愧疚，也有几分久违的酸楚。虽然这些年，她暗中一直派人留意着扬州盛家的情况，知道那位秦大娘子表面功夫做得足，并未苛待她留下的一双儿女，但骤然听到孩子们的名字，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盛纮回京述职的消息她自然知道，孩子们回来是意料之中。

芄兰看着母亲神色的变化，继续道：“女儿还听说……盛家正在给大姐华兰相看人家，似乎……属意忠勤伯爵府的袁家二公子，袁文绍。”

“忠勤伯府？袁家？”王贵妃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在深宫多年，对京城勋贵之家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袁家……名声可不太好！伯爵之位听着光鲜，但内里早已败落，府中更是乱糟糟的一团，家族中嫡系旁系争斗不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女儿打听过，”芄兰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袁家老伯爵夫人偏心长子，那长媳又是她的娘家侄女，在府里几乎一手遮天。袁文绍虽是嫡次子，但性子……过于温顺，对父母兄长唯命是从，是个没甚主见的。华兰姐姐若嫁过去，袁家看在您和弟弟妹妹的份上，明面上或许不敢太过为难，可内宅的磋磨，婆婆的立规矩，丈夫的不顶事……姐姐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只怕是表面风光，内里煎熬。”

王贵妃听得脸色越来越沉。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有些发白。华兰……那是她第一个孩子。如今虽不能相认，可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袁家那个火坑？盛纮！还有那个秦氏！他们就是这样给华兰选婆家的？为了攀附一个空壳子的伯爵府，就不顾女儿的死活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王贵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那是属于贵妃的威严，“华儿……不能嫁去袁家！”她看向芄兰，眼中带着决断和一丝寻求认同的光芒，“芄儿，你说得对。袁家绝非良配。华儿……她值得更好的归宿！我这个做娘的……欠她良多，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替她把好这一关！”

见母亲态度明确，目的已经达到，芄兰心中微定，点了点头：“母亲能这般想，是华兰姐姐的福气。”她相信以母亲如今的身份和手段，只要有心干预，华兰的婚事必有转圜余地。

正事说完，芄兰便准备起身告退。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宫人的问安声。门帘一挑，一个身着杏黄色皇子常服、身量已显挺拔的小少年走了进来，正是快满九岁的皇长子赵曜。他刚从上书房下学回来，小脸上还带着一丝读书后的认真，但看到芄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母妃。姐姐来了！”

“曜儿下学了？”王贵妃看到儿子，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只剩下慈爱。

“嗯！”赵曜走到芄兰身边，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对聪慧姐姐的亲近和依赖，“姐姐今日来得正好，我正有一篇策论有些疑问……”

芄兰对弟弟妹妹向来耐心，柔声询问了他课业上的难题，又提点了两句。赵曜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看着姐弟俩和睦的样子，王贵妃心中暖融融的。芄兰没有留下用膳，又嘱咐了弟弟妹妹几句，便告辞离宫。

暮色四合，芄兰乘坐着县主的车驾，回到了位于清水巷的县主府。这座府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王家院落。在赵曜和赵曘周岁时，官家特意将清水巷王家小院附近几座相连的宅邸一并赐下，改建成了这座规制不小的县主府。

如今，芄兰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清静自在，只在需要陪伴祖母王老太太时，才会回到王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