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坐落在京城西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道观里依旧人头攒动,诵经声、钟磬声、还有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赵祯一身素雅的常服,只带了最信任的内侍张茂则,混在人群里,缓缓拾级而上。此刻的赵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这段时间,为了立后之事,朝堂上吵翻了天,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好不容易基本定下了曹家女,可一想到那个据说“貌丑不至于惑君”的曹丹姝,再想到被自己无奈送出宫、如今不知在何处漂泊的陈熙春,赵祯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闷得慌。陈熙春那鲜活的笑脸、那些新奇有趣的故事,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心头一阵阵发紧。
今日他特意选了清虚观,就是想借这远离朝堂的清静地界,散散心,透透气。
主仆两人避开主殿喧闹的人群,信步走到了后山。这里果然清幽许多,山风习习,吹散了初夏的燥热。一片繁茂的桃林映入眼帘,枝头桃花开得正盛,粉云如霞,美不胜收。赵祯在一处僻静的凉亭坐下,望着眼前的灼灼桃花,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
“唉……”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想起韩琦那日禀报的话,说什么曹丹姝因前夫逃婚而被认为“诚信沉稳”、“貌丑不惑君”,群臣竟因此一致推崇!比起那个被提及的、生了几个孩子的王氏,曹氏似乎……确实“好一点”?可这种被群臣按头接受的感觉,实在憋屈。
就在赵祯对着桃花林兀自郁闷时,一阵清脆悦耳、毫无拘束的笑声,像山涧清泉般,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耳朵,也撞进了他心里。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隔着层层叠叠、缀满花朵的桃枝,只见一个身着青碧色细棉布衫裙的女子,正挎着一个竹篮,在桃林间轻盈地漫步。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在花影中若隐若现,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如同这春日暖阳,带着一种纯粹而蓬勃的生机。
赵祯一时看呆了。他见过宫中无数精心装扮的美人,或端庄,或妩媚,或清冷,却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发自内心、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这笑容,与他记忆中陈熙春的活泼不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温婉与舒展,却同样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他之前喜欢陈熙春,正是因为她身上那份宫墙里稀缺的生机。而此刻,眼前这桃林中的女子,她的笑容仿佛带着光,瞬间点亮了他心底的阴郁,让他沉寂的心湖猛地荡漾了一下。
只见那青衣女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以及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几人似乎在采摘桃花,那小女孩蹦蹦跳跳,不时指着枝头的花朵,青衣女子便笑着伸手去够,动作间裙裾微扬,笑声不断。她们不像是在劳作,倒像是在享受这林间的嬉戏。
“官家?”张茂则见官家望着桃林方向出神,许久不动,忍不住小声提醒。
赵祯这才猛地回神,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人影?方才那抹青碧色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已然消失在桃林深处,仿佛只是他烦闷心绪中生出的一个美好幻影。
“人呢?”赵祯心头一急,豁然起身,快步离开凉亭朝着桃林方向追了几步。可桃林曲径通幽,花枝繁密,哪里还寻得到半点踪迹?
“官家,您这是……”张茂则连忙跟上,有些不解。
赵祯望着空荡荡的桃林,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急切。他沉声吩咐道:“茂则,立刻去查!方才在桃林里采桃花的青衣女子是谁?带着个小女孩和两个丫鬟的!务必给朕查清楚!”
“是,奴婢遵命!”张茂则心中虽惊疑官家为何突然对一位偶遇的民妇如此上心,但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另一边,王若弗完全不知道自己惊鸿一瞥惹来了多大的“麻烦”。她带着芄兰,提着满满一篮子新鲜采摘的桃花,心情愉悦地离开了清虚观。
“娘亲,采了这么多桃花,回去让厨房给我们做桃花酥、桃花糕,还有桃花酿!”芄兰牵着王若弗的手,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好,都依你!”王若弗笑着应道,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是被这春日的阳光填满了。早上的不愉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母女俩接着去了王叔父在京城开的绸缎庄。铺子里的管事见东家侄女来了,连忙热情地迎上来。王若弗仔细查看了最近的账目,又翻看了新到的料子册子和成衣图样,给自己和芄兰都订了几身时兴的夏装。她虽不追求奢华,但如今手头宽裕,也想给女儿和自己置办些好衣裳。
从绸缎庄出来,日头已近晌午。王若弗兑现诺言,带着芄兰直奔京城最有名的“八珍楼”。
八珍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三层高的木楼,气派非凡。正值饭点,楼里人声鼎沸,香气四溢。王若弗要了个二楼的雅座,临窗,视野开阔。
“想吃什么尽管点!”王若弗豪气地把菜单递给芄兰。芄兰也不客气,指着上面画得诱人的图样:“我要这个水晶虾饺!这个樱桃肉!还有这个蟹粉狮子头!还有这个……”
母女俩点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上菜的功夫,看着楼下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周围食客的谈笑风生,只觉得无比惬意。王若弗正笑着给芄兰讲着刚才在绸缎庄看到的有趣料子,清脆的笑声在雅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赵祯带着张茂则,也正巧踏进了八珍楼。他心情依旧有些郁郁,原来张茂则刚才回道观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 “官家,奴婢问过观里的道长了。道长说,那几位女客看着面生,以前似乎没怎么来过。不过看她们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女眷。那位穿青衣的夫人……似乎已经成婚了,身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约莫五六岁,听她们说话,像是……是她的女儿。”
“成婚了?还有女儿了?”赵祯一听,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凉了半截,脸色也沉了下来。一股说不出的失望和郁闷涌上心头。果然,那样明媚的女子,又怎会待字闺中?自己这心思,来得实在可笑又突兀。他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也没心思再问。
张茂则小心翼翼地引着赵祯往楼上走,想找个清静的雅间。刚踏上二楼的楼梯口,一阵熟悉又悦耳的笑声便清晰地传入了赵祯的耳中。
这笑声……!
赵祯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临窗的雅座里,那位让他魂牵梦绕、在桃林中惊鸿一瞥的青衣女子,正笑靥如花地对着身边的小女孩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比在桃林时看得更加真切!那白皙的肌肤,温婉中透着爽朗的眉眼,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
赵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失望,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瞬间席卷了他!原来她在这里!竟然又遇见了!
张茂则也立刻认出来了,心中暗暗叫苦,又有些惊讶官家的执着。他见官家失神地望着那边,连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官家,您看……要不要奴婢再去……”
“去!”赵祯的目光紧紧锁着那抹身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茂则,立刻派人去打听清楚!这次一定要弄清楚她是谁家的女眷!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顿了顿,想起张茂则之前的回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仔细点!或许……或许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是姐妹也说不定?”
张茂则看着官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心中苦笑,这可能性……实在渺茫啊!但他不敢扫兴,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这次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完,他悄然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而赵祯则站在楼梯口,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那个临窗的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