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把砂锅端上桌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六下。
“老陈,洗手吃饭了。”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温柔。
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眼神有些发直。
听到声音,他迟缓地转过头,目光在林婉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件陌生的瓷器。
“你是,保姆小刘?”陈国栋问,语气客气而疏离。
林婉盛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是啊,老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趁热吃。”
她没有纠正他,从半年前开始,他就记不清她的名字了。
先是忘了结婚纪念日,再是忘了孙子的乳名,最后连她是林婉还是小刘都分不清。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典型病程,大脑像一块被虫蛀的木头,一点点崩塌,没得救。
饭桌上,陈国栋吃得很香,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林婉:“小刘啊,我老伴儿怎么还没回来,她是不是又去跳广场舞了?”
“她今天去闺蜜家了,晚点回来。”林婉撒着谎,把一块剔了骨的鱼肉夹进他碗里。
“哦,是这样。”陈国栋点点头,放心地继续吃饭。
饭后,陈国栋非要拉着林婉下象棋。
棋盘摆开,他执红先行,当头炮,跳马,出车,走法凌厉,一如四十年前他在厂里拿象棋冠军时的模样。
“将军!”陈国栋得意地敲了敲桌子,像个孩子。
林婉看着棋盘,笑着认输:“老陈宝刀未老,我下不过你。”
陈国栋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一刻,他仿佛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丈夫,而不是一个连扣子都扣不利索的老人。
“赢了,赢了!”他兴奋地拍手,然后突然转头看向林婉,眼神清澈:“婉婉,你看,我赢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啊,你赢了。”林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他枯瘦的手。
陈国栋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眼神里的清澈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浑浊的迷茫。
他警惕地看着林婉,身体往后缩了缩:“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
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像是一场短暂的幻觉,或者是大脑在彻底死机前的一次回光返照。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尴尬地收了回来,替自己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是保姆小刘,大爷,时间不早了,该吃药了。”
“哦,吃药,吃药。”陈国栋顺从地张开嘴,吞下那几颗白色的小药片。
吃完药,陈国栋有些困了,林婉扶他上床躺下,帮他盖好被子。
就在林婉准备关灯离开时,陈国栋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恐惧和哀求。
“别走……”他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婉婉,别丢下我……”
林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陈国栋似乎安心了一些,抓着她的袖子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均匀。
林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月光看着熟睡的老人。
她想起四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他在厂里加班,她就在旁边织毛衣等他。
那时候日子很苦,但他总说:“婉婉,等咱们老了,我就天天陪你下棋,给你剥橘子。”
现在,橘子还在,棋还在,人也还在。
可是,那个说要陪她的人,已经被时间杀死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那是时间的脚步声。
它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把那个爱她的陈国栋带走,只留下这具苍老的躯壳,和一段她独自守着的、无人知晓的记忆。
林婉俯下身,在陈国栋满是老人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老陈。”
“晚安,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