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蒋昕辰载誉而归。她的报告获得了“最佳学生报告奖”的提名，虽然最终未能摘冠，但已是极高的肯定。导师和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为她高兴，学院网站也挂出了简讯。一些嗅觉敏锐的媒体，甚至开始联系她，想采访这位在交叉领域崭露头角的年轻研究者。
面对这些关注，蒋昕辰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和谦逊。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还有更多挑战。她婉拒了大部分非学术性的采访邀请，将精力重新投入到毕业论文和研究生申请材料的最后完善上。
与此同时，林景芯的毕业创作《坍缩与生长》终于完成，并被顺利运送至全国青年艺术双年展的举办城市布展。布展过程充满艰辛，各种意想不到的技术问题和协调困难接踵而至，林景芯几乎不眠不休地泡在展馆里，与策展人、技术人员反复沟通调试。压力巨大，但她眼中那簇创作的火苗，却燃烧得越发旺盛。
十一月初，双年展颁奖典礼前夕。蒋昕辰刚结束一场重要的研究生申请视频面试，走出教学楼时，发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她没有带伞，正犹豫是等雨停还是冒雨跑回宿舍，手机响了。
是顾念羽打来的。
“昕辰啊，没打扰你吧？”顾念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有，顾阿姨，我刚下课。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景芯那边……明天颁奖典礼，我和雨溪本来要过去的，但雨溪医院临时有个紧急会诊走不开，我这边一个重要的客户谈判也改到了明天，实在错不开。”顾念羽语速比平时快，“景芯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希望家里有人能到场的。我想来想去，如果你明天有空，能不能……替我们去看看？给她加加油？当然，不方便的话完全没关系！”
顾念羽的请求很突然，也很……微妙。她不是命令，而是商量，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恳切。
蒋昕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一时没有回答。
去参加林景芯的颁奖典礼？以什么身份？朋友？同学？还是……前女友兼长辈委托的“家属代表”？
这太尴尬了。她们现在的关系，根本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林景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种负担或冒犯？
可是，顾念羽话语里那份对女儿的关切和无奈，她又无法忽视。她也知道，对于艺术家而言，这样的重要时刻，家人的见证和支持意义非凡。林景芯嘴上倔强，内心或许真的会感到失落。
“昕辰？”顾念羽在电话那头轻声唤她。
蒋昕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做出了决定。
“顾阿姨，我明天有空。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吧，我会去的。”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作为一个曾经深深懂得她才华与努力、也真心希望她好的人，去见证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仅此而已。
“太好了！谢谢你昕辰！”顾念羽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我这就把信息发你！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蒋昕辰看着顾念羽发来的详细日程和场馆地址，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履行承诺的平静。
第二天，蒋昕辰起了个大早，搭乘最早一班高铁，前往双年展所在的城市。天气依旧阴沉，雨时下时停。她穿着得体的衬衫和长裤，外搭一件简约的米色风衣，打扮清爽利落，既不会过于正式抢眼，也不会显得随意。
到达展馆时，颁奖典礼尚未开始。巨大的展厅里人潮涌动，艺术界名流、媒体记者、参观者穿梭其中。氛围热烈而紧张。蒋昕辰很容易就在装置艺术展区找到了林景芯的作品《坍缩与生长》。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沉浸式装置。利用废弃的电子元件、金属骨架、投影与声光，构建了一个充满科技废墟感又暗藏生命律动的奇异空间。观众可以走入其中，感受光影变幻和声音交织带来的冲击。作品前围了不少人，低声议论，拍照。
蒋昕辰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即使她对当代艺术的理解有限，也能感受到这件作品所蕴含的强大能量和独特视角。林景芯将她在巴黎吸收的养分和自身的思考，完美地融合呈现了出来。
她看到林景芯了。
林景芯正站在作品旁边，与策展人和几位评委模样的人交谈。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短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清淡却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自信又略带艺术家疏离感的独特气质。她言谈间从容不迫，眼神明亮，偶尔微笑，光彩夺目。
蒋昕辰远远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纯粹的、为她感到骄傲的情绪。林景芯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如此耀眼，如此相称。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加持，她本身就是光芒。
颁奖典礼即将开始，人群向主会场汇聚。蒋昕辰没有靠近，只是选了一个靠后的、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她不想让林景芯发现她，以免影响对方的状态。
灯光暗下，颁奖开始。一个个奖项揭晓，掌声、欢呼声、镁光灯闪烁。蒋昕辰安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终于，到了装置艺术类别的奖项。
“……获得本届双年展‘青年艺术探索奖’的是——”主持人拖长了声音，大屏幕快速闪过几位入围者的作品片段，“——林景芯，《坍缩与生长》！”
掌声雷动。聚光灯打在了林景芯身上。
蒋昕辰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随即是释然的欣慰。她看到林景芯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她的背挺得笔直，接过奖杯和证书时，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克制的笑容，对着话筒简短致谢，感谢导师、家人、朋友，言语清晰有力，姿态落落大方。
那一刻的林景芯，仿佛汇聚了所有的星光。
蒋昕辰在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鼓着掌，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个奖项的分量，更知道林景芯为此付出了多少。所有的汗水、泪水、迷茫、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颁奖典礼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人群开始退场，获奖者们被媒体和祝贺者团团围住。蒋昕辰没有上前，她起身，随着人流慢慢向外走去。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比来时更大。她没有带伞，站在展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幕。身后是依然喧嚣热闹的颁奖余韵，眼前是清冷的秋雨街道。
她没有等雨停，也没有叫车。只是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迈步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并不在意。心里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感动、释然和淡淡怅惘的情绪填满。
她来过了，看到了，见证了林景芯最闪耀的时刻。这就够了。
她们的轨道，在这个雨天，在颁奖礼的星光与门外的大雨之间，有一次短暂而无声的交汇。她像一个静默的观察者，见证了对方的荣光，然后选择悄然退场，不打扰，不牵绊。
雨越下越大，街道空旷。蒋昕辰独自走在回车站的路上，脚步平稳。风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冷，但心是暖的，也是平静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林景芯会飞得更高，走得更远。而她自己，也将继续在自己的道路上跋涉前行。
或许此生再难有交集，但曾经那样深刻地彼此懂得、见证过对方的蜕变与闪耀，或许，已是一种难得的缘分与幸运。
雨幕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的璀璨灯火。蒋昕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市迷蒙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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