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归墟深处。“禹王宝鼎”悬浮于百丈玉台之上。
鼎内射出亿万道金光。金光所照范围,被倭寇海那边的核污染物污染的海水迅速澄澈,净化。
鼎耳青铜符文嗡嗡自鸣,清越声波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墨绿色辐射毒雾纷纷瓦解。
亿万水族精灵从色彩斑斓的珊瑚丛中涌出,快乐无比。银色鱼群结成太极图案环绕“禹王宝鼎”。
砗磲族幼崽们在净化后的海水中欢乐嬉戏,吐出一串串晶莹的泡泡,折射出彩虹般美丽的光晕。
“天道慈悲!”
千年鲸尊发出悠长的叹息。他借着神鼎之力,巨大的尾鳍扫过海床,被核污染腐蚀成白骨的海葵丛竟重新抽出嫩芽。
首乌大仙的根须扎进岩缝,金芒过处,沉积在海底的放射性颗粒化作点点星光升腾消散。
玉兰倚在玄冰玉塌上,腹中胎光已凝成珍珠大小。她眼光轻触莫西空荡的左裤管:
“莫法师为我族身负重伤,此恩……”
话音未落,十万砗磲战士同时敲击贝甲,海底震荡起庄严的潮音。
玉明捧出族中至宝——一枚流淌着月华的生命元珠:
“请恩人容我族合力,为恩公施以再生秘术……”
砗磲圣殿中央,九头章鱼大巫的触须结成玄奥的“再生法阵”。
墨汁在海底绘出《黄帝内经》经络图,三百位海参精灵吐出再生黏液。莫西盘坐阵眼,断腿处被莹蓝光丝缠绕。
“凝!”
玉明催动本命精血。章鱼触须骤然收缩,海参黏液凝成腿骨轮廓。
但见肌理在光丝中飞速生长,神经脉络如珊瑚分枝般延伸。
众水族屏息凝神间。莫西想到了什么。突然睁眼:“诸位请收阵!”
再生光丝应声崩散。
首乌大仙惊得金针落地:
“您?您这是……”
“万物有道,肢骸不过皮囊。”
莫西拄着桃木剑当拐杖起身,左腿断口处竟有青莲虚影隐现。
“吾观禹王宝鼎净化之道,忽有所悟。故而中止疗伤。
在下已经有了更好的疗伤方法。感谢诸位仙友热情相助。”
他口里虽这么说。实际是看到多位水族精灵在消耗灵能为他医治。一些修为不够的,已经快要显露原形。莫西所以于心不忍。
众人不知这层。纷纷赞叹祝贺。
唯有心思缜密的玉兰仙子知晓莫西。她眼中饱含热泪。莫西朝玉兰微笑。示意她不必介怀。
七日后,莫西辞谢砗磲族盛情。踏浪西行。鹤王展开垂云之翼,翼展竟遮蔽半片海域:
“先生且乘羽翼!”
万千鹤羽织成云舟,载着师徒二人破浪升空。原来莫西师徒应邀,去一趟鹤王的仙府做客。
蟒古峰屹立于云海之巅,七十二道瀑布如银河垂落。
鹤王洞府隐在翡翠竹林深处,玉髓雕琢的茶台浮于温泉之上。
啊猛盯着石壁上剑痕惊呼:“这是用剑气煮茶?”
鹤王轻笑,丹顶射出一道赤芒。岩缝间千年雪芽飞入紫砂壶。悬空剑意竟将泉水烧得鼎沸!
莫西以指为剑挑起茶汤,水珠凝成小剑形状:
“昔年李太白斗酒诗百篇,今朝当效古贤剑仙煮茶论道。”
“哈哈哈——好极好极!莫先生您能来做客品茶,就是吾的大福气。”
鹤王满心欢喜。满意期待。
月华初升时,桃木剑与鹤翎剑在云巅相击。
没有杀伐之气,剑光过处,流星为之改道,夜露凝成诗行。
鹤王剑尖挑起的云雾化作狂草:
“一剑霜寒十四州。”
莫西回剑,泼洒的朝露结成瘦金体:“半壶沧海煮千秋。”
剑意交融处,漫天星斗排列成《道德经》篇章。
“莫先生,我又悟得一首。赠送给您。实至名归,恰到好处也。”
鹤王喜气洋洋。清清嗓子吟道:
“曾临巅峰抚凡尘,
道心沐雪千般寻。
卿卿相伴天涯路,
玉笛长剑赴风云。”
莫西微笑着聆听。面露惭愧道:
“鹤王缪赞。在下受之有愧。岂敢称临巅峰?岂配道心沐雪?
为表尊重。在下理当回敬一首。方才正好悟得一篇佳句。”
啊猛和鹤王同时惊喜。鹤王更是赶紧拿出笔墨纸砚,准备记载。
“哦。快请道来。快请道来。在下洗耳恭听。我要抄写一遍。”
莫西捻着几根稀松平常的胡须。缓缓踱步。徐徐咏出。
“云深结庐万峰间,石径苔封茅舍前。
泉涌松阴栖鹤老,琴悠山穿对弈闲。
桂花新酿熟经雨,藤杖试剑看雾帘。
梦醉瑶台扶风去,明月有时润心田。”
悠闲惬意的快活日子就这么过着。几个人品茶论剑的同时,也抚琴对弈。一晃就是大半个月。
又一日。在阵阵松涛声中,百年猴儿酿已空三坛。
鹤王醉眼朦胧中看着莫西空荡荡的左腿裤管:
“先生这般心境,此等修为。当真不是某位上古金仙转世?”
啊猛抱着酒坛嘟喃:
“师尊连左腿都不要了,定是女娲娘娘亲手捏的第一批泥人……”
莫西听着二人对话。摩挲着桃木剑上沐雪寒秋的刻印,三百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指尖突然迸射赤红鳞纹,惊得鹤王酒醒三分:
“先生?您。您这是……”
莫西收起灵能。指尖鳞纹消退。手掌恢复正常。他苦笑一声。
“三百五十多年前,印度洋的苏门答腊火山口……”
莫西的声音浸透沧桑。他稍微运功,展露的左臂竟若隐若现地泛起一层虚纹鳞甲。
掌心托起一团虚影——
热带雨林里,幼年科莫多巨晰正在腐尸堆中觅食。
“那年我误食千年血兰,被西洋商船上的华人郑老爷所救。”
虚影变幻出马六甲海峡的帆影。船舱里,少年莫西蜷缩在《圣经》旁。
摇曳的烛光映着郑老爷念诵《马太福音》的身影: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
记忆虚影又转到天津卫码头。那已经是光绪二十年的时间。
海风裹着鸦片烟味,莫西已长成青年模样。鳞甲隐在长衫下。
郑家公馆的彩绘玻璃上,圣母像俯瞰着厅堂里中西合璧的奇景:
郑老爷手持《论语》教导孙辈。旁边厢房,一个虔诚的西洋神父正口若悬河地给莫西讲耶稣的故事……
“老爷赐名郑西。收吾为义子。”
莫西饮尽残酒。
“我白日帮柜上验毒辨药一一科莫多蜥蜴族感知腐毒的本能,倒成了药材铺绝技。”
虚影中浮现惊险画面。
他舌信轻吐便能识辨出真假砒霜和精工做假的人参。
爪尖划过揭穿洋商以辐射矿石冒充夜明珠的骗局。
庚子年兵荒马乱,烽烟乍起。莫西背着重伤的郑老爷杀出东交民巷。利爪撕碎八国联军士兵的画面,在虚影中血光四溅。
“老爷临终握着十字架说:‘西儿,这世间……得寻真道。’吾当时回答说,应当追寻耶稣……”
莫西指尖聚起当年血光,竟凝成半枚破碎十字架。
民国三年的庐山烟雨,莫西在云雾中现出巨蜥原形。
数百年修行已至化形临界,雷劫却迟迟不降。如何渡劫成人?
郑家玄孙郑云书捧着《周易》苦笑:
“叔佬祖,您这属于海外异类到华夏修真,怕是要另辟蹊径啦……”
虚影转到北昆仑金顶。
沐雪寒秋的剑尖挑开晨雾,望着崖畔吞吐日精的巨蜥颔首:
“佛道儒皆容不得异类,我诗意剑宗只问本心。”
当莫西在雷劫中即将形神俱灭时,沐雪寒秋竟引天雷入剑,在桃木剑胚上刻下“莫西”二字。
“沐雪宗主说:‘莫问前尘,西望大道’。”
莫西擦拭着剑身雷纹。
“科莫多巨蜥在西洋学名Varanus komodoensis,取首尾谐音为莫西。”
鹤王手中玉杯砰然碎裂。他凝视莫西左臂的未消散的虚纹鳞甲。
又望向云海下万家灯火,忽觉自己千百载清修苦练。竟不如眼前海外来的修真者领悟通透。
洞外传来啊猛的惊呼——小修士醉倒在剑气煮茶的温泉里,怀中还搂着个刻满《剑经》箴言的椰子壳。
晨光穿透云海时,莫西在观日亭舞剑。桃木剑引动朝霞,残腿处的寒冰毒煞竟随剑势绽放青莲。
鹤王望着那朵在霞光中旋转的青莲,突然掷出本命鹤翎:
“接着!”
翎羽化作流光没入莲心。青莲瞬间镀上金边,莲蓬处生出玉色腿骨。
“您这是……上品仙术!”
莫西惊觉断肢重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依我看也未必!您就是证明。”
鹤王长笑震落松雪。
“先生不计个人得失。不顾自身安危。舍宝,伤腿。拯救他族胎儿时,可想过异同?”
他指着新生肢体上流转的《道德经》符文。
“沐雪寒秋宗主当年以天道雷劫刻字,为先生取名。
今日老道斗胆。以千年道源为墨——此腿可称‘鹤莲道肢’!”
云海下传来一阵阵嗡鸣,似在应和这道门偈语。
莫西抚过新生腿上的鹤王千年道源符文。三百载光阴凝成一句感叹。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蟒古峰的晨钟穿透云雾,惊起满山鹤影,振翅声里隐约飘着民国时代天津卫教堂的管风琴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