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靠在颠簸的马车内壁，随着车身的摇晃渐渐沉入梦境。这些时日的殚精竭虑让他的精神疲惫不堪，此刻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深深的睡意中。
他看见苗疆盛夏的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芬芳，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
小阿月穿着崭新的苗裙，银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跑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昌河哥哥，我要那个最红的果子！"年幼的小阿月指着高高的树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与期待。
稍年长的苏昌河无奈地叹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纵容的弧度。
他利落地攀上树干，动作敏捷。粗糙的树皮磨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去摘那颗挂在最高处的野果。
"给。"他把最红最大的野果递给她，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却悄悄将受伤的手掌藏到身后。
小阿月接过果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昌河哥哥最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绣着蝴蝶的手帕，那是她最珍爱的物件。踮起脚想要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他却把手缩了回去，故作轻松地说："小伤而已。"
"可是流血了......"小阿月执拗地拉过他的手，认真地用手帕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阿娘说，受伤了要包扎，不然会生病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小丫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份纯真的情谊，会成为他往后岁月中最珍贵的回忆。
画面陡然一转。
冲天火光撕裂夜空，圣火村在烈焰中哀嚎。往日宁静的村寨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喊声、兵刃相交声、房屋倒塌声交织成一片。
阿娘将他和弟弟推进地窖，声音嘶哑："带着弟弟快走，永远别回头！记住，活下去！"
尚还是稚童的昌离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他死死拽着弟弟的手，在密林中拼命奔跑。
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昌离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拖行。
"哥...我跑不动了......"小昌离的脚步骤然慢下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起来！"苏昌河厉声喝道，用力想要拉起他，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昌离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哥，你别管我了...你快跑啊！"
"胡说！"苏昌河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弟弟背起，"抓紧了！"
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弟弟伏在他背上，小声啜泣着。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两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躲藏起来。洞内阴冷潮湿，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喘息声。
"哥，你的手在流血。"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说。
苏昌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被树枝划破，鲜血淋漓。他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没事。"
昌离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已经有些融化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糖块上："给你吃。是昨天阿月姐姐给的，我没舍得吃。"
他看着弟弟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心头一酸。那时他也还年幼，却要承担起保护弟弟的重任。他接过糖，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回弟弟手里："一起吃。"
……
"昌河，小心身后！"十五岁的苏暮雨在混战中厉声提醒，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
"暮雨，左边！"十四岁的苏昌河反手替他挡开致命一击，动作干净利落。
刀光剑影中，他们始终背靠着背，将最脆弱的后颈交给对方。那是他们在暗河接的第一个重要任务，两个少年浑身是血，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如果我们中必须死一个，"年轻的苏昌河曾这样对苏暮雨说过，语气里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我希望是你活着。"
苏暮雨正了正色，眉头紧锁："说什么傻话。"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得命运的残酷，总以为可以永远这样相互扶持。直到后来，他们手上沾染的血越来越多，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才明白在暗河这个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可他还想，他还想在阳光下活着……
苏喆小昌河？
一声呼唤将他从梦境中拉出。苏昌河猛地睁开眼，对上苏喆担忧的目光。马车仍在颠簸前行，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苏喆你做噩梦啦？
苏喆递过水囊，
苏喆一直在说梦话。
苏昌河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那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口隐隐的抽痛。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的水稍稍平复了他翻涌的心绪。
马车缓缓停在一条小河旁。苏昌河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试图驱散梦中残留的血腥气息。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苏昌河累了累了～
他状似随意地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
那里是苗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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