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乐”酒吧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廉价酒精与劣质香氛混合的浑浊气息，湿度不行，烟味浓重，是这小片地区杂类聚集地。

郑希刚调酒完，指指点点的客人用有色的目光看了他两眼，转身进入热舞人群中，动手动脚的，寻找了一个好欺负的目标后消失不见。

郑希为那个目标同情，他没工作就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T恤，根本遮不住胳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新添的擦伤还渗着血丝，混着灰尘结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讨厌且害怕跟人交流，迫不得已受生活所需，假装成哑巴是最好的选择。每一次有人试图跟他搭话，他都只会摇头，点头，只是打着不知什么样的手语让人对他丧失欲望。

过去无数次被拖拽、被殴打的记忆，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神经里，时时刻刻浮现。

人啊，要学成傻子且聪明灵活一点。

“哐当”一声，吧台方向传来酒瓶碰撞的脆响，郑希立马站起来，熟悉的蹲到另外个角落。

他知道今天不一样，店长从下午就开始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大人物要来，要招待好”。店长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好几次扫过他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视他为垃圾。

他已经被转卖过两次了，第一次是被赌鬼父亲卖给陌生男人，第二次是被人贩子辗转到小酒吧。这一次，他甚至能听见店长跟手下说，“要是今天还利用不出去，就直接扔去城郊的黑厂，管他活不活，真是晦气，当初被骗了，好歹能换点零碎钱。”

哎，郑希吐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看样子今天又得逃走了，即使要被打死的风险。

酒吧的玻璃门从外面推开。

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瞬间漫了进来，像是冬日里的寒风突然灌入闷热的房间。

郑希好奇地抬眼，只看见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壮汉率先走进来，动作迅速地分散在各个角落，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衣，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一声两声三声，吵闹终止。

那人坐在中心的位置。

大人物来了。

郑希听见旁边两个侍应生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敬畏与恐惧。

他虽然被关在底层，却也偶尔听过这个人——那个在A市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传闻里，他有权有势有钱，才华更是优点之一，20岁就实权了张家的所有，23岁成为a都头条第一的信息不多的大佬。

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连地板都黏腻的垃圾酒吧？

店长早已一改往日的嚣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脸上堆着谄媚到扭曲的笑，连吹马屁，“张先生！您怎么大驾光临这儿了？快请坐，我马上让人把最好的酒拿过来！”

张先生没有看店长，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满是油污的桌面和空气中刺鼻的气味，眼底的厌烦毫不掩饰，看得出是踩进了什么脏东西，想立刻离开。

张先生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不动声消失了几个保镖，店长闭上嘴巴，忙不迭地挥手让周围的侍应生和客人都散了。

郑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缩在角落，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大人物身上，那人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怕极了，站了起来想趁机会逃走。

可偏偏，太慢了，张生的目光落了过来。

命运作弄人，大人物缓缓抬起眼皮。那眼神很淡，没有温度，上下打量，跟随着郑希的移动，郑希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店长顺着张生的目光看到郑希，脸上的谄媚立刻换成了凶狠，几步冲过去，抬脚就往郑希的小腿上踹，嘴里骂骂咧咧，“你个死人东西！没看见张先生在这儿吗？怎么不赶紧滚！非得逼我动手揍你是不是？哑巴亏本玩意。”

剧痛顺着小腿蔓延开来，郑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咬着牙，不敢出声，掌心贴着墙壁支撑，一点一点的挪动。

他低着头，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刚走了一步，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这里，什么人都有。”

张先生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几个壮汉搜出了几样东西，递到张先生面前，并有几个包围住店长。

店长的脸色一青一白，连忙转过身，弓着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哪里哪里！张先生您说笑了，这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不懂事，弄脏您的眼了，您别介意！我会让他滚远点的。这是干什么，小本生意的。”

店长心里一咯噔，看到了埋藏的东西在桌面上，小酒吧是做小生意，但卖的东西门而清，好几次躲藏。

张先生瞧了一眼物品，对着正在移动的郑希开口，“别走了，过来。”

郑希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僵硬的转过头，恶人的店长已经被捆在一边，堵住口。

过来？为什么要让他过去？他可是天地可见没做什么败坏良心的坏事，是他走的太慢，碍眼了吗？难道是店员一起处理了？

郑希攥紧了衣角，不敢违抗，一步一步，不稳地朝着中心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近前，他才微微抬头，视线不小心扫过张先生的脸，对视上那人的目光，

郑希的脸其实生得很好看，眉骨清秀，眼尾微微下垂，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脸颊略微凹陷，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留了接近下颚的长度，没有打理，像个乞丐。

张先生的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心里淡淡评价了一句：可惜了张好脸，身上全是伤。

大人物收回目光，看向还在发抖的店长，语气依旧平淡，要了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一样：“这个人，送我了。你不介意吧。”

店长愣了一秒，随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笑容。旁边的壮汉拿走他口中的布料，店长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把郑希打包送过去，讨人欢心，“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张先生您喜欢就好，您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就是这小子不懂事，要是有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尽管教训！”

张生勾勾食指，给老板送了一份神秘大礼。

踩缝纫机。

郑希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送给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大人物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满是恐惧——这个人比店长、比过去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要可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和权势，让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抛弃，甚至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他站在原地，身后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停下。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脆弱的、随时会被冷风吹散的碎片。

酒吧门口的霓虹还在闪烁，郑希刚踏出那扇旋转门，就被晚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他用双手裹紧了身上单薄的T恤，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吸引。

车身线条流畅利落，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连车轮上的镀铬装饰都透着他从未接触过的精致，一件被精心保养的奢侈品，而他自己，不过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张先生已经迈开长腿上了车，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了一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郑希站在原地，上车吗？可这车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贵重，他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和伤痕会弄脏座椅；不上车吗？身后的黑人还在呢。

他知道得罪这种大人物的下场，也知道难逃一劫。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逃跑时，张先生坐在后座里，一张脸被路灯照的有些阴暗，一明一暗。

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提醒：“愣着做什么。”

郑希被推了一把，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不敢再犹豫，连忙跨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车里高级得让他自惭形秽。

郑希尽量把自己缩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紧绷的后背略微弓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裤脚，不敢去看身旁的人，指尖的颤抖不受控制，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哆嗦。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以为这种煎熬会一直持续到目的地时，大人物开口了。

“抬头，看我。”

郑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撞上张生的眼睛，那双眼深邃得像寒潭，结了一层不知多厚的冰皮，需要自己往前踏一步才晓得是薄是厚，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狼狈的脸。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让他连呼吸变得困难，他不知道眼前的人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打骂，还是更可怕的对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想着之后该怎么办，可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答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人随意摆弄，等着被丢弃的那一天。

“叫什么名字？”张先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语气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郑希。希望的希。”

郑希下意识地解释了“希”字的含义，徒劳地证明自己也曾被赋予过“希望”这样美好的期许，而不是如今这副任人践踏的乞丐模样。

张先生侧过身，盯着郑希看了几秒，手靠在后座背上，支撑着脸，勾了勾唇角，是认同这个卑微的解释，把鸭舌帽扣在郑希的头上，

“行，之后叫你啊希了。”

郑希点了点头，领了这个称呼。他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别人叫他什么，他就叫什么；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反抗顶嘴只会换来更重的惩罚。

他抬头戴好帽子，背挺直，乖巧回答，“好的。”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轿车平稳行驶的细微声响。

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