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雾气整夜不散,微凉的夜风穿过层层枝桠,吹动营地噼啪燃烧的篝火。
穆祉丞靠着粗壮老树静坐调息,表面上闭目凝神,一副潜心休养的模样,心思却全然飘向数里之外另一处营地。身旁几名同门还在闲谈说笑,他刻意不动声色,指尖却无意识反复捻着腰间悬挂的护身玉佩,这是从前特意备好,本打算悄悄塞给王橹杰的物件,临行前没找到合适时机送出,此刻握在掌心,勉强借着一丝微弱的念想安抚心绪。
同行一名师弟凑上前。
师弟:穆师兄,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继续深入山林探查妖兽踪迹。
知晓了,你们自行安顿便可,我再守一会儿夜。

他淡淡应声,语气恢复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将心底翻涌的牵挂尽数掩藏。
众人只当他责任心重,主动包揽守夜的差事,纷纷道谢之后便各自裹紧衣物靠着篝火休憩。
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整片山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低沉的嘶吼。
穆祉丞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执着望向王橹杰队伍所在的大致方位。白日赶路之时他特意找向导确认过路线,两支队伍隔着一道狭长山谷,距离算不上极远,夜里只要找准空旷高地,便能借着夜色传递约定的手势。方才那一下短暂的示意太过仓促,他心底依旧悬着几分不安。
也不知道他晚饭有没有好好吃,行囊里的干粮偏干硬,他素来不爱将就。

还有林间蚊虫繁多,他不曾长期露宿山野,夜里怕是休息不好。

独自低声呢喃两句,话音消散在风里,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满腹细碎的担忧只能压在心底。从前在宗门小屋,心里烦闷不安尚且能靠着对方安稳下来,如今孤身守着长夜,每一分等待都格外难熬。
又安静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夜色越发浓郁,远处山崖顶端忽然亮起一道微弱晃动的身影,借着天边稀薄月色,缓缓抬起手臂,慢悠悠比出二人私下约定好的手势。
动作清晰平稳,没有仓促慌乱的迹象,足以说明那边此刻环境安稳,没有突发险情。
穆祉丞紧绷一整天的肩头骤然松懈,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飞快抬手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回应。
夜色相隔遥遥,看不清彼此的神情,简简单单一套手势,便将两颗牵挂的心紧紧牵在一起。
总算安心了。

看来他乖乖听话,没有莽撞跑到危险偏僻的地方。

放下心头大石,他依旧没有松懈守夜的职责,静静坐在原地留意四周动静,一边戒备潜藏的妖兽,一边不受控制回想往日朝夕相伴的画面。白日里在外他是统筹全队、处事果决的带队师兄,所有人都信赖依靠他,唯独无人知晓,这人夜里满心满眼全是遥远的惦念。
另一边的营地,王橹杰收回手臂,缓步走回篝火边上。
方才趁着队友不注意爬上高地确认方位,确定穆祉丞给出了回应,心里也踏实不少。同行之人压根没有留意这不起眼的小动作,只当他只是起身透气。
队友:方才看你出去许久,山里夜里不安全,别独自跑太远。

只是四处查看一圈周边环境,确认没有妖兽靠近营地,放心就好。
随口敷衍过去,坐下来掰着手里粗糙的干粮慢慢啃着,心里惦记着穆祉丞白天带队操劳,夜里还要熬夜守夜,定然十分疲惫。

明明最容易心神紧绷,偏偏还要硬撑着值守整夜。

若是在宗门小屋,这时候本该安安稳稳靠着我休息,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熬着长夜。
心里暗暗盘算,等历练结束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陪着对方补足歇息,好好安抚连日积攒的疲惫。这几日只能暂且各自坚守,安稳熬过历练,便是最大的期盼。
夜半时分山林气温愈发偏低,穆祉丞身上只穿单薄的历练劲装,夜风一吹忍不住轻轻瑟缩一下,下意识裹紧衣襟。脑海里忽然想起从前每到夜里降温,王橹杰总会细心留意,悄悄给他披上厚实外衫,温柔又体贴。如今孤身一人,只能自己硬扛着寒凉。
才分开短短一天,就已经这般想念。

往后还有好几日,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指尖轻轻贴着心口,那里跳动安稳,心底沉甸甸装着一份跨越山林的温柔思念。没有亲昵依偎,没有低声闲谈,隔着重重密林云雾,靠着无声的暗号互相报平安,支撑着彼此熬过孤单枯燥的历练夜晚。
天色一点点向着破晓靠近,天边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穆祉丞站起身舒展僵硬的四肢,叫醒一众同门整装出发。再度收起所有柔软心绪,重新变回冷静可靠的带队师兄,有条不紊安排今日行进路线。
只是步履之间,依旧会下意识朝着远方眺望一眼。
等翻过眼前层层群山,熬过这一场短暂别离。
便重回那一方小小偏室,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肆无忌惮黏在想念之人身边,把这几日积攒的思念与委屈,通通诉说给对方听。
两处营地,两方孤寂长夜,一份遥遥相守的心意。
暂且各自奔赴前路,静待归期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