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兄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入夜偏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王橹杰站在原地,没有落座,轻声道出心底积攒整日的感受。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却字字精准戳破两人白日极致的疏离。
当众守礼,本就该如此。


可你今日对所有人都温和如常,唯独对我,视而不见。

哪怕是最简单的课业提点、随口的叮嘱,你都刻意避开了我。
我必须避开。

我昨日心绪险些失守,再放任半分特例,迟早会被人看出端倪。

与其日后惹祸上身、连累于你,不如现在彻底斩断所有外露的温柔。


师兄是怕我乱,还是怕你自己乱?
都怕。

我怕我忍不住对你心软,怕我藏不住眼底的偏爱。

更怕你习惯了我的特例,日后收不住心思,被旁人非议针对。


我从来不怕非议。

入宗门修行是为自己,不是为了活在旁人眼光里。

我唯一怕的,是你一点点把我划出你的世界。
我没有划出去。

我只是把你安放在最安稳、最隐蔽的位置。

表面疏离是护你,私下教导是惜你,我从未想过推开你。


可这样太苦了。

你要假装冷淡,假装公允,假装对我毫无不同。

明明满心在意,却要日日演戏压抑,师兄不累吗?
累。

可比起失去你,这点疲惫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宁愿日日煎熬隐忍,也不愿一朝失控,彻底与你生分。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规矩。

规矩明明是用来束人杂念、教人向善的。

为什么到我们这里,就成了困住彼此、折磨彼此的枷锁?
不是规矩的错。

是我们心意逾矩,身份相悖,本就不合世俗常理。

世间万千情理,唯独同门尊卑动情,是修行大忌,是礼法不容。


那师兄有没有一瞬间,想过不管不顾?

哪怕违背规矩,哪怕受人非议,就顺着本心好好偏爱一次?
穆祉丞抬眸,直直望着他澄澈温顺的眼眸,眼底积压多日的隐忍轰然翻涌,沉默数息,坦然作答。
日日都想。

每一次刻意避开你的目光、每一次忍住不温柔、每一次收住私心。

我心里都在疯狂想,干脆抛开所有礼法,随心待你,肆意偏爱。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一次试过?
我不敢赌。

我赌得起自己的名声、自己的道心,赌不起你的前程。

你心性干净、根基扎实、前途坦荡,我不能让我的私心毁了你一辈子。


可没有你的偏爱,再好的前程又有什么意义?

我修行、进步、变强,从来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前路,只是为了离你近一点。
橹杰……

穆祉丞喉间微涩,心底坚硬的防线被这句直白的真心撞得松动开裂。
他自持清冷多年,从未被谁牵绊、从未为谁动摇,偏偏栽在少年纯粹又执拗的心意里,心甘情愿,一沉到底。
别再说这些了。

再说下去,我怕我撑不住日日坚守的分寸。


我只是想让师兄不用那么紧绷。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伪装、不用克制、不用硬撑冷淡。
正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最危险。

独处最易乱心,无声相处最容易让人放任贪念。

我每一次深夜和你独处,都是在悬崖边上克制分寸。


那今夜我们只练剑,不谈心绪。

我乖乖听话,好好修行,绝不惹师兄为难。
好。

两人同时起身,走到屋中练剑空地,两两相对,稳稳站定。
褪去所有情绪纠葛,只剩课业对应的严谨姿态。
今日不练攻防速转。

你如今实战短板已然补齐,今日专攻心境稳静。

出剑不急、不躁、不贪快,只求每一招心剑合一,沉定通透。


我明白了,师兄看我招式即可。
王橹杰提剑起势,动作规整沉稳,剑风轻缓绵长。
历经多日私教打磨,他的剑路早已褪去最初的拘谨僵硬,每一式都平稳扎实,进退有度,自带沉静气场。
穆祉丞立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练剑,没有出招干扰。
目光落在少年认真专注的侧脸上,澄澈、干净、纯粹。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所有在意、所有心动,在此刻尽数悄悄翻涌,无声漫满心口。
他嘴上说着克制,心里早已执念深种。
所谓守礼、所谓分寸、所谓克制,说到底,不过是怕失去的自我救赎。
百余招缓缓打完,王橹杰收剑驻足,气息绵长不乱,心境稳如静水。

师兄,今日的状态还算稳吗?
很稳。

心定、剑稳、气息匀,心性打磨得远超同阶弟子。

你如今的长进,早已配得上所有安稳与期许。


都是师兄日夜打磨、耐心教导的功劳。

没有师兄日复一日的陪伴纠正,我永远走不到现在。
是你自己争气。

我见过太多弟子天资过人,却浮躁懈怠、敷衍度日。

唯独你,日日踏实、步步沉淀,听话又懂事,值得我所有付出。


那师兄会不会觉得,对我付出太多,太过不值?
从未觉得不值。

哪怕没有回应、没有结局、只能隐忍暗藏,我也心甘情愿。

一念心动,一念执深,从遇见你开始,我就没有后悔过一次。


一念执深……
王橹杰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漾开细碎的温热。
他看得清清楚楚,穆祉丞的克制从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护他周全。

师兄其实比我更执拗。

我只是默默喜欢、默默等待。

你却一边煎熬痛苦,一边死死守护,从不放手,从不言弃。
我不能放。

一旦放手,我们便是彻底的普通同门,再无半点私相处、半分特殊羁绊。

我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夜里的独处,舍不得师兄的提点,舍不得这份藏在暗处的深情。
所以我们只能这样。

隔着规矩相守,隔着分寸心动,隔着世俗,遥遥相望。


我可以一直这样。

只要能陪着师兄修行,能悄悄拥有师兄独一份的用心,我可以一辈子这样隐忍。
委屈你了。

本该光明正大的偏爱,本该坦荡肆意的相处,却要让你陪着我藏、陪着我忍。


不委屈。

能被师兄放在心上、偷偷偏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穆祉丞望着他温顺真挚的模样,心底酸涩与温热交织,翻涌不休。
他微微别开视线,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的深情,重新摆正语气。
再练三十招,稳住心境,收尾今日课业。


好。
简短应声过后,王橹杰再度起剑。
招式依旧沉稳沉静,心随剑走,杂念尽消。
一室安静无声,唯有清浅剑风缓缓流淌。
穆祉丞静静伫立旁观,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无人知晓,这堂堂青云最守礼自持的内门师兄,心里藏着多么深重、多么执拗的执念。
世人皆道他清心寡欲、克己守礼,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有一念,只为王橹杰而生,根深蒂固,岁岁难消。
三十招转瞬结束,王橹杰稳稳收剑,气息平和无乱。
今日心境打磨极好。

心性稳住了,往后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稳,越走越远。


多谢师兄指点。
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

明日课业依旧严谨,你照旧安分守礼即可。


我知道。

明日我会配合师兄,保持距离,绝不露出半分异样。
嗯。

王橹杰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轻,没有半分拖沓。
手触门框的瞬间,他顿住身形,回头轻声开口。

师兄,不管你表面多疏离冷淡。

我都知道,你一念执我,从未动摇。
穆祉丞心口狠狠一颤,抬眸望向他温柔的眉眼,低声回应。
是。

此生一念,唯执于你,从未动摇,也永不放手。

木门轻合,隔绝里外夜色。
空荡偏室烛火摇曳,映着穆祉丞孤静伫立的身影。
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煎熬,皆因一念情深,心甘情愿,岁岁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