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宫潇风一路西行,步伐不快,却几乎不停。
皇尘剑斜倚在腰侧,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手指仍旧习惯性地扣在剑柄上的缠绳上,一圈一圈摩挲。
指腹磨得发热,缠绳却仍旧微凉,像一条细蛇,安静地缠在他掌心。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心绪乱时,便摸一摸缠绳;杀意起时,也摸一摸缠绳,仿佛那一圈粗糙的棉线,能替他按住心底翻涌的一切。
掌心摊开着,一只小小的青蝶安静地趴在那里。
她的翅膀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边缘还带着一点浅浅的裂纹,像被风吹过的花瓣,轻轻一碰,便要散落似的。
她把身子缩得很小,触角也收了收,尽量不占他太多地方,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成了累赘。
南宫潇风的掌心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很沉稳、很安定的温度——像冬日里靠得太近的炉火,不会灼人,却足以驱散寒意。
清瑶偷偷掀起一点翅膀,从缝隙里往外看。
山在往后退,树影一块块从眼前掠过,她看得有些发怔——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她在蝶影洞里待了太久,洞顶永远是灰暗的,石壁上刻满了冰冷的符文,空气里弥漫着幻雾与血腥。
她见过太多被抓进来的凡人,在梦里笑着死去,醒来时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她也曾偷偷给他们织过花田、晴空、家人团聚的幻影,可那些幻影,终究只是幻影,她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直到今天,她趴在他的掌心,看见了真正的阳光,真正的风,真正的天空。
清瑶蝶妖“潇风少爷。”
她很小声地叫他。
南宫潇风“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那一声应得很自然,像是对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人,而不是一只刚从生死边缘捡回来的小妖。
清瑶蝶妖“我们……要去哪里?”
清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南宫潇风“回镇玄盟。”
他答得很简单。
清瑶触角一抖,镇玄盟,她听说过,那是专门斩妖除魔的地方。
她悄悄缩了缩身子,翅膀又合拢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得更深些。
清瑶蝶妖“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清瑶蝶妖“你会不会,把我交给他们?”
南宫潇风指尖一顿,缠绳在指间“咯”地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触角也收了起来,像一只被风吹得太紧的小蝶。
那一点淡金色的血迹还残在她翅尖,像是被人随手抹去,却抹不干净的红。
他忽然想起洛水镇那些被抽走情绪的凡人,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连“害怕”都已经被人夺走。
而这只小蝴蝶,怕得发抖,却还是硬撑着抬头看他,她的害怕是真的,她的倔强也是真的。
南宫潇风“你怕?”
清瑶蝶妖“有一点。”
清瑶很诚实,
清瑶蝶妖“可是……你救了我。”
她抬了抬翅膀,像是想给他看,又不太敢,只敢轻轻晃了晃,
清瑶蝶妖“我想跟着你。”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清瑶蝶妖“我想报恩。”
南宫潇风指尖一紧,掌心的那点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口上。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报恩”,有人为了报恩,甘愿做刀,做剑,做杀人的工具;有人为了报恩,把自己的命,亲手送到仇人的手里。
他从不轻易欠人,也从不轻易让人欠他,因为他知道,“恩”这一字,太重,重到可以压垮一个人,也可以逼疯一个人。
南宫潇风“报恩?”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清瑶蝶妖“嗯。”
清瑶用力点了点头,触角也跟着晃了晃,
清瑶蝶妖“你救了我一命,我总得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清瑶蝶妖“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南宫潇风看着她,她的复眼里映着一点天光,还有他的影子,那影子被她的瞳光一映,竟显得有些孤单。
南宫潇风“你能做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清瑶被问住了。她愣了愣,触角慢慢垂了下来。
是啊,她只是一只小蝴蝶,连化形都做不到,幻术也只是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对付凡人都勉强,更别说那些修为高深的剑修。
她能做什么呢?替他挡剑?她连剑风都承受不住。替他疗伤?她连自己的伤都治不好,还得靠他的阳炎。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瑶蝶妖“我……”
她声音很轻,
清瑶蝶妖“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翅膀轻轻抖了抖,像是有些不安,
清瑶蝶妖“可是,我可以学。”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清瑶蝶妖“我可以学很多东西,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南宫潇风指尖微微一紧,
南宫潇风“你倒是很会说。”
他淡淡道。
清瑶愣了一下,还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连忙解释:
清瑶蝶妖“我不是随口说说的,我真的会——”
南宫潇风“嗯。”
他忽然打断了她。
那一声“嗯”,很轻,很淡,却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清瑶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
她怔住了:
清瑶蝶妖“你……你答应了?”
南宫潇风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指尖在缠绳上轻轻摩挲:
南宫潇风“先跟着吧。”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南宫潇风“别乱跑。”
清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的触角猛地一抖,翅膀也跟着张开了一点,又赶紧收拢,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清瑶蝶妖“好。”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清瑶蝶妖“我不会乱跑。”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清瑶蝶妖“你要我在你身边,我就在你身边。”
南宫潇风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将掌心微微合拢了一点,把她护得更紧了些。
山风从身侧吹过,掀起他的衣摆,却吹不到她。
他走在风里,而她,走在他的掌心里。
午后,日头渐高,南宫潇风的步伐始终没有停。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仿佛这一路上的山石、树根,他都早已记在心里。
他的背影挺直,肩背微微后展,像是随时可以拔剑,随时可以迎战——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从不把自己放在一个无法出手的位置上。
清瑶趴在他的掌心,一开始还不时掀起翅膀往外看,后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她的触角慢慢垂了下来,翅膀也合拢得更紧了些。
清瑶蝶妖“潇风少爷。”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南宫潇风“嗯。”
他应得很自然。
清瑶蝶妖“你……会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她声音有点发虚,
清瑶蝶妖“比如,镇玄盟的人。”
南宫潇风指尖一顿,
南宫潇风“你怕他们?”
清瑶蝶妖“怕。”
清瑶蝶妖“他们会杀我。”
她缩了缩,
清瑶蝶妖“因为我是妖。”
南宫潇风沉默了片刻。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事实。镇玄盟弟子,自幼被教导——妖者,异类也;除之,乃正道。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教义的偏颇,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妖”,比许多“人”更像人。
可他肩上的责任,不容他轻易动摇。
南宫潇风“你身上没有杀业。”
南宫潇风“他们若问,我会如实说。”
清瑶心一紧,翅膀也跟着收紧:
清瑶蝶妖“那……他们会不会,还是要杀我?”
南宫潇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翅膀。
一缕极淡的阳炎,从他指尖溢出,沿着她的翅脉缓缓游走。
那不是在疗伤,而是在遮掩。
清瑶只觉得身上一暖,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感觉从翅膀蔓延开来,她身上的妖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去,收进了身体最深处。
清瑶蝶妖“你……”
她吃了一惊,
清瑶蝶妖“你在做什么?”
南宫潇风“隐气。”
南宫潇风淡淡道,
南宫潇风“把你的妖气收一收。”
清瑶眨了眨眼,触角轻轻晃了晃:
清瑶蝶妖“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我了吗?”
南宫潇风“不是发现不了。”
南宫潇风“是不那么容易发现。”
他指尖停在她翅膀边缘,轻轻一按,那一缕阳炎像是钻进了她体内,与她的妖力缠在一起,又把它压了下去,
南宫潇风“只要你不主动释放妖气,不乱用幻术,一般人察觉不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南宫潇风“修为高的,还是能看出来。”
清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清瑶蝶妖“那你呢?你修为也很高,你为什么……不怕我?”
南宫潇风沉默了一下:
南宫潇风“怕?”
他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南宫潇风“我若怕妖,就不会站在这里,更何况,你这点本事,也不值得我怕。”
清瑶被他说得脸一红,触角都跟着烧了一下,小声嘀咕:
清瑶蝶妖“我、我以后会变强的。”
南宫潇风没接话,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
他见过太多“以后会变强”的人,有的做到了,有的死在了路上。
他从不轻易给人承诺,也从不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
南宫潇风“你若真想报恩,就记住一件事。”
清瑶立刻打起精神,触角也竖了起来:
清瑶蝶妖“你说。”
南宫潇风“不要为任何人,害人。”
他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南宫潇风“包括我。”
清瑶怔住了:
清瑶蝶妖“包括……你?”
南宫潇风“嗯。”
南宫潇风“若有一日,我要你去害人,你就离我远一点。”
清瑶张了张嘴,忽然有些急了:
清瑶蝶妖“不会的。”
她脱口而出,
清瑶蝶妖“你不会的。”
南宫潇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不会吗?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是完人,他也会有被仇恨蒙蔽的时候,也会有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他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站在那条线的另一边。
南宫潇风“你倒是很信我。”
清瑶蝶妖“当然。”
清瑶用力点头,触角也跟着晃了晃,
清瑶蝶妖“你救了我,还帮我隐气,还……”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
清瑶蝶妖“还让我跟着你,你这样的人,不会让我去害人的。”
南宫潇风指尖微微一紧,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合拢了一点,遮住了她的视线:
南宫潇风“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
清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让她安心睡。她心里一暖,翅膀轻轻抖了抖,把自己缩得更小,往他掌心更暖的地方靠了靠:
清瑶蝶妖“那我睡了,你别把我弄丢了。”
南宫潇风“嗯”了一声:
南宫潇风“不会。”
清瑶终于放心,触角慢慢垂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了。她在他掌心里,睡得很安稳。
南宫潇风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在他肩头跳跃。
他的步伐依旧稳,没有一丝凌乱。只有指尖,偶尔会下意识地收紧一点,确认掌心那只小蝴蝶还在。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翅膀合拢,触角也收了起来,整只蝶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片被风拂过的花瓣。
南宫潇风“报恩。”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便不是玩笑。
对有些人来说,报恩是一条路;对有些人来说,报恩是一条绳——一端系在恩人身上,一端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他本不该让一只小妖,对自己许下这样的重诺。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阻止。
南宫潇风“罢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南宫潇风“先让她跟着吧,等她有一天,真的能飞走了,再看她愿不愿意走。”
他指尖在缠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极轻的决定。
南宫潇风“清瑶。”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掌心的小蝴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触角轻轻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南宫潇风目光一敛,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镇玄盟的方向,云气翻涌,封印的气息,在那里隐隐回响。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掌心的小蝴蝶,睡得正熟。
一冷一暖,一刚一柔,在他身上,诡异地共存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掌心里的这只小蝴蝶,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生命里,最柔软,也最致命的那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