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保持着向苏暮雨渡入平衡之力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冰窟中一座覆满霜雪的雕塑。意识沉静在新构筑的、脆弱的网络之中，维系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平衡，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冰窟内外的任何细微变化。
怀中的黑匣安静地贴着他的胸膛，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新“邻居”（灵魂网络中属于它的那个节点）的态度。那份源自黑炎本源印记沉寂的哀恸与茫然依旧存在，但被调和种子知识带来的韵律和与苏昌河的“羁绊”联系缓冲着，暂时处于一种迟钝的悲伤状态。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幽蓝的微光中流淌。
直到——
苏暮雨的长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苏昌河立刻收回了渡入的力量，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又过了漫长的一刻。
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最初是一片空洞的迷茫，瞳孔涣散，倒映着冰窟顶幽蓝的荧光。然后，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带来了疼痛、寒冷、疲惫，也带来了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净世白莲的抹杀白光、虚无漩涡的决绝自爆、苏昌河燃烧的身影、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她的眼神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苏昌河那张同样苍白疲惫却写满关切的脸庞上。
“……昌……河？”声音微弱嘶哑，几乎只是气音。
“嗯，我在。”苏昌河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他感觉到她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她自身生机开始缓慢复苏的迹象。“感觉怎么样？”
苏暮雨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感知自身的状况。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了然：“糟透了……青炎彻底枯竭，经脉多处断裂，灵魂虚弱得像一张薄纸……”她试图扯动嘴角，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不过……好像……死不了？”
“有我在，就不会。”苏昌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扶着她，让她慢慢坐起，靠在自己身上，将之前收集到的、尚算干净的碎冰用掌心的余温稍稍融化，喂到她唇边。
冰水入喉，带来一丝清凉和湿润。苏暮雨缓了口气，目光在幽暗的冰窟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回到苏昌河脸上：“我们……逃出来了？祭坛那边……”
“黑炎本源印记自爆，撕开了莲宗的抹杀白光，把我们炸到了这里。”苏昌河言简意赅地讲述了最后的经过，略过了自己燃烧界碑、构筑新网络的细节，只道，“它……消散了大部分。但留下了契约联系和……一丝期待。”
苏暮雨沉默。她想起虚无漩涡最后传递来的那道意念——“记住你说的话……‘另一种可能’”。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那是一个被囚禁万古、痛苦万古的存在，在彻底沉寂前，对渺茫未来投下的、近乎悲壮的一瞥。
“青霖娘娘的种子……”她轻声问。
“知识馈赠在这里，”苏昌河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契约联系也还在，虽然微弱。种子本身……可能随着核心封印的崩溃，也受损或消散了。”
又是一阵沉默。牺牲了太多。守墓人、青霖残念、黑炎本源印记……甚至青霖留下的种子。只换来他们两人伤痕累累的存活，以及一份渺茫的“可能性”。
但活着，就有希望。
“你的伤……”苏暮雨仔细打量着苏昌河，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那些深可见骨的痕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说明他的状况绝不比自己好多少。
“我找到了一种新的……维持平衡的方法。”苏昌河斟酌着词句，尝试解释，“基于我们现在的情况——你的状态，黑匣的状态，我自身的烙印，还有得到的知识。它不稳定，但能用。”
他没有深入描述那动态网络的复杂与脆弱，不愿她刚醒来就过度担忧。
苏暮雨何等聪慧，从他的语气和神色中，已能猜出这“新方法”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消耗。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言的支持与信任。
“接下来……怎么办？”她看向冰窟深处未知的黑暗，“莲宗不会放弃。祭坛崩溃，动静太大，他们肯定在疯狂搜寻我们。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苏昌河感知着周围，“这里很深，能量乱流干扰很强，他们的追踪手段没那么容易锁定。但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找到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暮雨脸上：“在那之前，你需要先吸收消化青霖娘娘留下的知识。那里面或许有修复你伤势、甚至帮你重新点燃青炎的方法。而且……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调和’，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这是当前最可行的方案。苏暮雨点了点头，没有矫情。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累赘，尽快恢复实力是首要任务。
在苏昌河的守护下，她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魂深处，开始接触那颗悬浮的翠绿光尘。
光尘看似微小，内部却蕴含着青霖对“调和”之道几乎全部的理解与感悟。信息浩如烟海，以苏暮雨目前虚弱的状态，只能先从最边缘、最基础、也最契合她自身状态的部分开始接触。
那是关于生机本质、循环修复与心火重燃的知识碎片。
她“看到”青霖如何引导地脉中散乱的生机修复创伤，如何从最微小的生命律动中汲取力量重塑本源，如何以“守护”的执念为薪柴，在绝境中重新点燃几乎熄灭的传承之火……
这些知识并非具体的功法口诀，而是一种意境、方法与原则的传承。它要求继承者拥有纯净的调和之心，对生命抱有悲悯与敬畏，并且……心中要有足够强烈的、想要“守护”的意念。
苏暮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苍白的面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泽。她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开始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缓慢地浸润、连接；枯竭的丹田深处，一点微弱却纯净的翠绿色火星，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开始吸收着她灵魂中“守护”的意念与周围环境中稀薄的生机，顽强地试图复苏。
苏昌河守在一旁，一边维持着自身脆弱的平衡网络，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他能感觉到苏暮雨的气息在缓慢而稳定地好转，心中稍安。同时，他也开始分出一缕心神，尝试理解自己灵魂网络中那些来自青霖知识的“韵律”烙印，并梳理与黑匣之间新建立的、复杂的“羁绊”。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冰窟深处，再次失去了准确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周身的气息忽然一凝，随即，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翠绿色火苗，从她掌心幽幽升起！
火苗只有豆大，光芒柔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它真实地燃烧着，散发着青炎特有的生机与调和之意！
她成功重新点燃了青炎！虽然微弱，但这是本源之火，是希望之火！
苏暮雨缓缓睁开眼，眼中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清亮的神采。她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火苗，感受着体内缓慢复苏的暖流和重新建立的、虽然纤细却真实存在的力量循环，长长舒了一口气。
“感觉好多了。”她对苏昌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青霖娘娘的知识……博大精深，我只理解了皮毛，但足够我稳住伤势，重新开始。”
苏昌河点点头，眼中也露出一丝欣慰。他正要说什么，脸色却忽然一变！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
而是他灵魂网络中，那个代表与黑匣“羁绊”的节点，以及那丝连接着沉寂本源印记的契约联系，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剧烈、极其不稳定的波动！
怀中的黑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缝隙虽然没有打开，却透出一种焦躁、渴望、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共鸣！
与此同时，苏暮雨掌心的青炎火苗也猛地摇曳起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自发地指向冰窟深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回事？”苏暮雨惊疑不定。
苏昌河没有说话，他猛地站起身，将苏暮雨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冰窟深处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他的感知沿着灵魂网络中异常的波动延伸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呼唤。
一种微弱、断续、仿佛隔着无尽岁月与厚重冰层传来的……
痛苦的呻吟。
以及，伴随着呻吟的，一丝极其熟悉、又带着诡异变化的……
毁灭气息？
但这股毁灭气息，与他所知的、来自黑匣或黑炎本源的狂暴毁灭不同。它更加……古老、沉寂、冰冷，甚至带着一种万物归墟的……死寂的“安详”？
这感觉……竟然与他灵魂深处的灰色烙印，有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共鸣！仿佛是他烙印的……源头或更完整的形态？
“那里……有东西。”苏昌河的声音干涩，指向黑暗深处，“在呼唤……或者说，在吸引着我们身上的某些部分。”
“是陷阱？”苏暮雨立刻警惕，“莲宗？还是祭坛崩溃引发的某种异变？”
“不像莲宗的手法。”苏昌河缓缓摇头，眉头紧锁，“也不像黑炎……至少不是我们接触过的那种。这种感觉……更古老，更……‘终极’。”
他想起守墓人曾经提到过的词——“归墟之秘”。
青霖娘娘散尽本源，化为古墟，不仅是为了守护“调和之机”，也是为了守护……“归墟之秘”？
难道这冰火峡地下深处，除了三炎祭坛，还埋藏着与“归墟”——那传说中万物终结归宿——相关的东西？
而此刻，祭坛崩溃，封印松动，平衡破坏……是否无意中，唤醒或连通了那个更深处、更可怕的秘密？
黑匣的焦躁、契约联系的波动、青炎的指向、自身烙印的共鸣……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冰窟深处。
“要去看看吗？”苏暮雨轻声问。她知道这必然危险，但她也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躲避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当它已经主动“找上门”的时候。
苏昌河沉默着。他评估着两人的状态：苏暮雨刚刚稳住伤势，青炎微弱；他自己维持着脆弱的新平衡，战力大打折扣。前方未知，凶险难测。
但逃避，就意味着将未知的危险留在身后，同时也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关于黑匣，关于黑炎本源，关于“归墟”，甚至关于莲宗执着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而且，那种呼唤……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灵魂战栗的“熟悉感”与“吸引力”，仿佛在催促他去“确认”什么。
“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但必须非常小心。你跟紧我，有任何不对，立刻后退。”
苏暮雨点头，握紧了手中微弱的青炎火苗。火光虽小，却照亮了两人身前几步的范围，也照亮了她眼中同样坚定的光芒。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朝着冰窟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呼唤传来的方向，缓慢而警惕地前进。
脚下是千年不化的坚冰，崎岖湿滑。四周是幽蓝荧光映照下光怪陆离的冰壁，冰层中偶尔能看见被冻结的、奇形怪状的古代植物或生物残骸，更添几分诡秘。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冰冷刺骨，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丝硫磺味之外的、难以形容的腐朽与空洞的气息。仿佛在走向一个连时间本身都已死去的地方。
黑匣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苏昌河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压制、安抚。灵魂网络中那异常的波动也愈发清晰。
终于，在转过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兽利爪撕扯过的冰柱弯道后，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冰窟的尽头，并非实心的岩壁。
而是一个……无底深渊的边缘。
深渊之巨大，超乎想象。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暗。向上看，隐约可见极高处有微光，似乎是冰火峡地表裂缝透下的天光，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而在他们立足的冰窟边缘，向下不过数丈的深渊侧壁上，赫然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口边缘并非岩石或冰层，而是一种仿佛被最纯粹的死寂力量侵蚀、消融后留下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洞口内部，同样漆黑一片，但那呼唤与诡异的毁灭气息，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洞口附近的冰壁上，苏昌河看到了熟悉的痕迹。
那是与他在十息炼狱后、掌心留下的那个灰色烙印，同源的痕迹！
只不过这里的痕迹，比他掌心的烙印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完整。它们如同活物般在黑色的洞壁上缓缓蠕动、蔓延，仿佛在呼吸，在低语。
苏暮雨掌心的青炎火苗，此刻剧烈地摇曳着，指向那个黑色洞口，火苗的颜色甚至开始向一种不安的苍白色转变，仿佛在畏惧，又仿佛在悲鸣。
苏昌河感觉自己的灰色烙印滚烫如烙铁，灵魂深处传来阵阵悸动。怀中的黑匣几乎要破匣而出！
他死死压制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仿佛通往九幽之下的黑色洞口。
“这里……”苏暮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是呼唤的源头？”
苏昌河缓缓点头。他迈前一步，来到深渊边缘，向下俯瞰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向侧壁上那个诡异的洞口。
一个名字，伴随着灵魂烙印的悸动与青霖知识碎片中某些模糊的记载，浮现在他心头。
“归墟之痕”？
难道传说中万物终结的“归墟”，并非一个遥远的、概念上的地方，而是真实存在于世界某处？而冰火峡地下，就有一条通往其边缘的……裂缝？或者，是归墟力量渗透到现世形成的……伤口？
当年青霖与净莲选择在此建立三炎祭坛，不仅仅是为了调和地脉冰火，更是为了……镇封这条“归墟之痕”？！
所以平衡一旦破坏，封印松动，更深层、更可怕的威胁就会浮现？
而莲宗……他们知道吗？他们的执着于“净化”黑炎、掌控三炎，是否也与这“归墟之痕”有关？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脚下埋着如此恐怖的东西？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窟中的寒气，瞬间灌满了苏昌河的脑海。
但此刻，没有时间慢慢思考。
因为，从那黑色的洞口深处，那股诡异的、死寂安详的毁灭气息，突然增强了！
并且，一个更加清晰、更加迫切的意念，混合着痛苦的呻吟，直接撞入了苏昌河的灵魂：
“来……
……见证……
……真相……
……或者……
……一起……
……归于……
……永恒的……
……静寂……”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