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顶端回荡,温和却冰冷如这冰火峡万载不化的寒霜。他身后,两名莲宗弟子分列左右,气息沉凝如山,白袍在法阵流转的光芒中无风自动,袖口的金莲纹路隐隐发光。
他们不是匆忙追来的——他们是早已布好网的猎人,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苏昌河的手按在了黑匣之上。那匣子在白尘长老开口的瞬间,震动骤然加剧,冰冷死寂的气息几乎要冲破他勉力维持的束缚。他能感觉到,匣中那沉睡的毁灭源核,正与法阵中央那枚晶石内的黑色流火疯狂呼应,像失散的血亲渴望重逢。
而苏暮雨在听到“钥匙与锁孔”时,心中猛地一沉。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苏昌河身侧,尽管此刻她已是油尽灯枯,这个动作却几乎是本能。
“长老在说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指尖残余的青炎气息悄然流转,不是为攻击,而是为了感知——感知法阵的状态,感知对方的实力,感知……这一线生机在哪里。
白尘长老的目光掠过苏暮雨,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似有感慨,却转瞬即逝,重新落回苏昌河身上:“青炎传人,不必故作不知。你身边的这位,怀中那物,与我莲宗世代守护的‘三炎祭坛’本就同源。它是什么,你们应已明了。”
他的白玉杖轻轻顿地。
咚——
一声轻响,却仿佛敲在整座祭坛的心脏上。法阵中央那枚冰火晶石的旋转陡然加速,内部的黑色流火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冲撞得更猛烈了!而六根水晶柱中,那两根代表黑炎的柱子,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这祭坛,乃先祖净莲与青霖共筑,用以调和、平衡三炎之力。”白尘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某种沉重的历史回响,“然青霖陨落,平衡倾颓,黑炎封印日渐松动。数百年来,我莲宗历代守护者,以白焰之力勉力维持,却终是治标不治本。黑炎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他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实,一股纯粹的、带着不容置疑秩序感的威压弥漫开来——那是比苏昌河见过的任何莲宗弟子都要精纯深厚的白焰之力,并非火焰形态,而是更接近法则层面的“净化”与“约束”。
“直到感应到‘源核碎片’的靠近。”白尘长老的目光锁死黑匣,“黑匣,不过是你们对它的称呼。它真正的本质,是当年黑炎暴走时,被撕裂、散落的一小块‘毁灭源核’碎片。它流落在外,被各种力量污染、扭曲,成了如今这模样。但它终究是源核的一部分,是完整黑炎力量的关键拼图。”
苏昌河感到黑匣几乎要挣脱而出!他死死按住,掌心灰色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寒,强行对抗着匣内暴走的共鸣。冷汗从鬓角滑落,他声音嘶哑:“所以……莲宗对黑匣的追捕,不是为了毁灭它,而是……”
“是为了让它回归。”白尘长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让它回归祭坛,回归封印!唯有完整的源核,才能被祭坛彻底镇压、净化,重归‘三炎循环’的平衡!这是唯一的救赎之道!也是我莲宗背负万载的使命!”
他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虔诚、责任与某种……偏执的光芒:“你们一路走来,应已看到青霖古墟的破败,感受到冰火裂隙的痛苦!这就是平衡被破坏的代价!若不补全源核,加强封印,不出十年,整个北疆地脉都将被失控的黑炎侵蚀,化为死地!届时,生灵涂炭,青霖娘娘最后的牺牲与守护,也将彻底化为乌有!”
话语如锤,敲在苏暮雨心头。她想起守墓人的悲恸,想起阴阳古榕那撕裂的创伤,想起浆湖深处那无尽的痛苦回响。白尘长老说的……难道是真的?莲宗的目的,并非贪婪,而是……拯救?
“然后呢?”一直沉默的苏昌河,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穿透伪饰的冰冷,“源核回归祭坛,被白焰‘净化’、‘镇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平衡’?这就是净莲当年想走的路——将黑炎彻底掌控,化为秩序之下的‘工具’?”
白尘长老脸色微变。
苏昌河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因对抗黑匣共鸣而布满血丝,眼底却是一片惊人的清明:“守墓人告诉了我们真相。净莲与青霖的决裂,青霖娘娘的陨落,不是因为黑炎太强,而是因为‘平衡’的理念被‘掌控’的欲望取代!你们莲宗继承了净莲的道路,你们要的不是真正的‘三炎循环’,而是以白焰为尊、彻底压制甚至奴役黑炎的‘绝对秩序’!”
他猛地踏前一步,将苏暮雨挡在身后更彻底的位置,直面白尘长老:“把黑匣交给你们,它不会被‘调和’,只会被‘吞噬’!就像当年净莲试图做的那样!而青炎之力……”他侧头看了一眼苏暮雨,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恐怕也会步青霖娘娘的后尘,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清除。”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苏暮雨的心脏。她瞬间明白了——莲宗为何对她这个青炎传人也格外“关注”。在净莲一脉的理念里,主张“调和”而非“掌控”的青炎,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是需要被“规范”甚至“消除”的异端!
白尘长老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触碰到核心信念的冷峻:“无知小辈,安敢妄议先祖之道!若无我莲宗历代镇压,黑炎早已肆虐人间!青霖的‘调和’?若非她当年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岂会酿成大祸,自身陨落?平衡需要力量来维护!秩序需要铁腕来建立!”
他白玉杖再次顿地,这一次,力量更强!
轰——!
祭坛法阵光芒大盛!那两根濒临破碎的黑炎水晶柱,表面裂痕中骤然喷射出黑色的流火!流火并未失控,反而被法阵中强大的白焰之力引导、束缚,化作两条狰狞的黑色锁链,在空气中蜿蜒扭动,锁链的尽头,直指苏昌河——或者说,直指他怀中的黑匣!
“既然不肯主动交出,”白尘长老的声音冰冷如铁,“那便只能请源核碎片‘回家’了。至于你们……”
他身后两名弟子同时踏前,白袍鼓荡,手中各自浮现出一朵由纯粹白焰凝结的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散发出净化与禁锢的双重波动,锁定了苏昌河与苏暮雨。
“青炎传人,若愿皈依正统,散去驳杂,重修真法,莲宗可网开一面。至于你……”白尘长老看向苏昌河,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身负毁灭源核碎片,又窥得宗门秘辛,断不能留。”
话音未落,那两条黑色流火锁链已如毒龙般噬来!速度快得惊人,且带着一种对同源的致命吸引,竟直接无视了苏昌河体表的防护,直取黑匣!
与此同时,两名莲宗弟子手中白焰莲花激射而出,一左一右,封死了苏暮雨所有闪避空间,更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压制伴随而来,试图瓦解她的反抗意志。
绝境!
苏昌河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他竟主动松开压制黑匣的手,任由那两条黑色锁链缠绕而上!但在锁链触及黑匣表面的刹那,他灵魂深处那粗糙的“界碑”虚影轰然外放!
这一次,不再是感知场,而是真正的力量投射!
灰黑色的界碑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碑身“生”面映照着苏暮雨残存的青炎微光,“死”面则直面汹涌而来的黑炎锁链与白焰净化之力。界碑的核心,他那无数次生死锤炼出的、蛮横的平衡意志,如同最坚硬的礁石,强行介入!
“我的东西——”苏昌河低吼,嘴角溢出血丝,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怎么用,我说了算!”
缠绕上黑匣的黑色锁链猛然一滞!它们没有如白尘长老预期的那样直接将黑匣拖走,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力场。苏昌河掌心灰色烙印爆发出刺目光芒,他竟以烙印为引,以界碑虚影为框架,强行将从黑匣中被动逸散出的毁灭气息,与那两条黑炎锁链的部分力量,短暂地“嫁接”到了一起!
这不是控制,不是引导,而是更粗暴的“搅浑水”!
原本受白焰之力精确操控的黑炎锁链,突然被注入了黑匣那种更狂暴、更无序的毁灭气息,瞬间失控!两条锁链猛地绷直,然后疯狂扭动、抽打,不再单纯指向黑匣,而是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能量存在——包括那两朵飞来的白焰莲花!
轰!轰!
锁链与莲花撞在一起,黑与白的能量激烈冲突、湮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剧烈的冲击波!整个祭坛平台都为之震颤!
“什么?!”白尘长老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完全没料到,苏昌河竟然能以这种方式干扰他对祭坛黑炎之力的调用!这需要对毁灭力量本质极其深刻、且极其危险的理解和操作!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修炼者能做到的!
两名莲宗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白焰莲花被失控的黑炎锁链搅乱,攻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
“走!”苏昌河一把抓住苏暮雨的手腕,不是冲向来的方向,而是向着法阵中央、那枚疯狂旋转的冰火晶石冲去!
这个举动疯狂到了极点!那晶石内部能量极不稳定,且是整座祭坛的核心,靠近它无异于自杀!但苏昌河在刚才的对抗中,通过界碑虚影和黑匣的共鸣,隐约感知到了一丝异样——那晶石内部,青、白、黑三色能量流的纠缠最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相对平静的“空隙”!
那是当年青霖娘娘构筑法阵时,可能留下的、真正的“调和节点”!也可能是唯一的、无法被白焰之力完全掌控的盲区!
“拦住他们!”白尘长老反应极快,白玉杖高举,一股更磅礴的白焰之力从天而降,化作一只巨大的光手,抓向两人!
苏暮雨在被苏昌河拉动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那只抓来的光手。她将所有残余的意念,所有对青炎之力的理解,所有从青霖古墟一路走来的感悟,全部凝聚起来,化作最纯粹的一点“调和”之意,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注入苏昌河体内!
“我相信你。”她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苏昌河浑身一震。那冰冷的、被虚无不断拉扯的灵魂,仿佛被这一句话、这一股纯粹信任的暖流,注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眼中疯狂之色更甚,界碑虚影再次强行显化,这次,界碑的“生”面,清晰映出了苏暮雨温柔而决绝的脸庞。
他带着她,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枚危险的冰火晶石!
就在光手即将合拢、两人即将被晶石狂暴能量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昌河怀中的黑匣,骤然自动打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完全开启,而是露出了一丝。
一股精纯、古老、仿佛来自万物终结之源的黑暗,流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被污染的、混乱的毁灭气息,而是更接近本源、更“安静”的黑暗。
这股黑暗流淌的瞬间,冰火晶石内部,那狂暴冲撞的黑色流火,猛地静止了一瞬。
就像君王见到了失落的王冠。
就是这一瞬的静止!
苏昌河和冲到了晶石表面,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带着掌心滚烫的灰色烙印,狠狠按在了晶石之上!
“以‘终结’为引,以‘生机’为锚——”他嘶声怒吼,灵魂界碑的力量、烙印的力量、黑匣流淌出的本源黑暗、苏暮雨注入的调和青炎,四股性质迥异、本该冲突的力量,在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点,在他此刻悍不畏死的意志统合下,强行拧成了一股!
“给我——开!”
按在晶石上的手掌下,晶石表面,那永恒变幻的冰蓝与暗红之色,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扭曲的裂隙!裂隙内部,是狂暴混乱到极点的三色能量流,但在裂隙入口处,却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短暂存在的平衡涡流!
苏昌河拉着苏暮雨,一头撞入裂隙!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白尘长老的光手狠狠抓在晶石表面,却只激起一阵剧烈的能量涟漪。晶石表面的裂隙瞬间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平台上,只剩下脸色铁青的白尘长老,惊魂未定的两名弟子,兀自扭曲的失控黑炎锁链,以及法阵中央那枚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光芒剧烈闪烁的冰火晶石。
白尘长老死死盯着晶石,握着白玉杖的手,指节发白。
他竟然……被两个小辈,利用祭坛核心的力量,强行闯入了法阵内部最危险的区域?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身负毁灭碎片的年轻人,最后展现出的那种对毁灭力量的诡异理解和运用方式,以及那个青炎传人毫不犹豫的信任与配合……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第一次涌上这位莲宗长老的心头。
“传讯宗主。”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猎物已入核心。启动‘净世莲台’预案。此二人……尤其是那个叫苏昌河的,绝不能让其活着离开祭坛。必要时……”
他看了一眼光芒狂闪的冰火晶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可引动部分封印,玉石俱焚!”
法阵内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
苏昌河紧紧抱着苏暮雨,用身体和界碑虚影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能量冲击。每一道冲击都足以撕碎寻常修士,他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多,鲜血刚流出就被能量蒸发。
苏暮雨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却用尽最后力气,将青炎的气息化作最温柔的屏障,覆盖在他后背最致命的几处伤口上,减缓能量的侵蚀。
两人在死亡的涡流中翻滚、坠落,不知方向。
苏昌河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的睫毛,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哪怕微弱却始终不曾放弃的暖意。
他想起了守墓人最后的警告,想起了青霖残留意念的悲恸哀求。
想起了她说的“我相信你”。
剧烈的能量冲击让他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无论前方是什么。
无论是“净莲的影子”,是失控的封印,是莲宗的绝杀,还是别的什么。
这条路,既然一起踏上了。
就要一起……走到最后。
哪怕尽头是毁灭,是终结。
也绝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