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八月底到的。薄薄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整齐,字迹娟秀。郁筠丹坐在窗前,拆开,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
“筠丹,见字如晤。我已到岭南。此处多山多雨,潮湿闷热,与京城大不相同。殿下来的第一晚就病了,烧了三天三夜。我守在床边,听着他说胡话。他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朝堂上的事、安王的事,还说了我。他说,‘林羽裳,你是不是很恨我?’我答‘不恨’。他说‘你应该恨我’。我没再答。”
郁筠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继续往下看。
“他病好之后,变了许多。不爱说话,也不发脾气了。每日在院子里种菜,浇水施肥,手都粗了。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种菜比当皇子踏实。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但他不再摔东西了。筠丹,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前几天,他忽然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放你走,你走不走?’我愣住了,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但我看得出,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他不想拖累我。”
郁筠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继续往下看。
“筠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想走,又觉得不该走。他是罪人,我不是。但我走了,他一个人在这里,会怎样?我不忍心。筠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郁筠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香菱端着一盏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没敢问。
“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郁筠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林姐姐来信了。”
香菱愣了一下。“林小姐?她还好吗?”
“她说二皇子在种菜。”郁筠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他说种菜比当皇子踏实。”
香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挺好的”,退了出去。郁筠丹叫住她。
“香菱。”
“嗯?”
“如果你是你林姐姐,你会怎么办?”
香菱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的事太大,我不敢想。”她低下头,“我只知道,要是我走了,阿九肯定难过。但要是阿九让我走,我也不会走。”
郁筠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我看得透。”香菱的脸红了,“是阿九笨,离了我没人照顾他。”
郁筠丹笑了,笑着笑着,笑容又收了。香菱退了出去。郁筠丹坐在窗前,想着林羽裳信里问的那句话——“我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她拿起笔,想回信,写了“你想走就走”,又划掉了。写了“你不忍心就不要走”,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你问自己的心。它怎么答,你就怎么做。”
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驿站,寄去岭南。”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从云后面露出半个脸,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沈衔。她也在等。等他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安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沈衔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都察院送来的密报。减免赋税的折子批了,朝堂上吵了一架,几个老臣骂他“年轻气盛”,他没还嘴。等他们骂完了,他问了一句“诸位大人说完了吗”,然后把折子递上去,皇帝批了。
赵虎站在下首,低声说:“殿下,那几个老臣还在四处说您的坏话。”
“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赵虎犹豫了一下。“殿下,二皇子那边有消息了。”
沈衔抬起头。“说。”
“他在岭南种菜。林氏陪着。日子清苦,但还过得去。”赵虎顿了顿,“听说二皇子问林氏,如果放她走,她走不走。林氏没回答。”
沈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林羽裳,想起她在二皇子府里端茶倒水、低声下气的样子。他想起郁筠丹说起她时的语气——“林姐姐不容易”。他看得透她,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傻,是放不下。
“她不会走的。”沈衔说。
赵虎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她是那种人。走了,她会后悔一辈子。不走,她只会后悔一阵子。”沈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但二皇子会让她走。”
赵虎不敢再问,退了出去。沈衔坐在桌前,想着郁筠丹。她也是那种人。他让她等,她就等。他不来,她也不催。他拿起笔,给她写信。写了“最近很忙”,划掉了。写了“等忙完这阵”,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下一行字:“桂花糕还有吗?”
他把信折好,叫来赵虎。“送到郁府。”
郁府,夜已深。
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信只有一行字:“桂花糕还有吗?”她笑了,拿起笔回了一封:“有。等你来拿。”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岭南来信上——林羽裳问她“我该怎么办”。她没有答案。但沈衔问她“桂花糕还有吗”,她有答案。有。一直在等。
她把信折好,叫来香菱。“送到安王府。”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郁筠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想起林羽裳信里写的“他不想拖累我”,二皇子不想拖累林羽裳。沈衔也不想拖累她。所以他们都不来。她懂,但她不想懂。
她想起香菱说的话——“要是阿九让我走,我也不会走。”她不会走。他也不会让她走。她相信他。
窗外,月亮很圆。她看了一会儿,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