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最近睡不好。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站在她床前,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像极了沈衔——朱府那个幕僚,她没见过,但从画像上看过。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惊醒过好几次,每次都一身冷汗。碧桃端来安神汤,她喝了一口,放下。汤是温的,不烫,她喝不出味道。
“皇上今天在哪儿?”她问。
“在御书房。皇后娘娘一早过去了,还没出来。”
惠妃的手指顿了一下。皇后。她去御书房做什么?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连请安都懒得去,今天倒勤快。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叫碧桃更衣。
“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着。李德全站在门口,看见惠妃,躬了躬身。
“娘娘,陛下正在见皇后娘娘,您稍候。”
惠妃没说话,站在廊下等着。初夏的风已经有些热了,吹在脸上,闷闷的。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皇后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惠妃,她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皇后娘娘。”惠妃屈了屈膝。
“惠妃妹妹。”皇后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来给皇上请安?”
“是。陛下龙体欠安,臣妾心里挂念。”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惠妃站在原地,闻见皇后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她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虚伪。她在心里说。明明心里恨她恨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她不知道皇后在御书房里跟皇上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李德全出来通报:“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惠妃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他的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些,但眼下青黑还在,手指翻折子的时候微微发颤。惠妃行了大礼,皇帝“嗯”了一声,让她起来。
“什么事?”他问,语气不咸不淡。
“臣妾来看看陛下。”惠妃在下首坐下,声音柔和,“陛下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老毛病。”皇帝放下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碍事。”
惠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听说一件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当年带走大皇子的那个将军,好像有下落了。”
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惠妃。
“谁告诉你的?”
“臣妾也是听说的。”惠妃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不知真假,不敢瞒陛下。”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还算称职的臣子。
“知道了。”他说,“你去吧。”
惠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淡。不追问,不惊讶,不生气。只是“知道了”。她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那个孩子回来,或者等那个消息永远沉下去。现在看来,等来的不是好消息。他睁开眼,叫来李德全。
“去查查,谁在传大皇子的消息。”李德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皇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很久没有动。
惠妃走出御书房,脸色沉了下来。她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告诉她。她加快脚步,走到回廊拐角,压低声音对碧桃说:“朱府那边继续盯着。那个姓沈的,不能放松。”碧桃应了一声。惠妃拢了拢衣领,快步往自己寝宫走。
回到寝宫,她屏退宫女,独自坐在内室。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是她父亲赵崇远写来的:“京畿两卫已准备好,随时听娘娘调遣。”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她吹掉指尖的灰,靠在椅背上。
“来人。”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碧桃推门进来。“娘娘。”
“去请二皇子来。”
二皇子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给惠妃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母妃找儿臣什么事?”
惠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是审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坐姿——太像他父亲了。那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皇帝。
“你最近有没有去给你父皇请安?”她问。
“去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二皇子顿了顿,“就是问了问朝堂上的事。”
惠妃沉默了一会儿。“你父皇的身体,你也看见了。他撑不了多久了。朝堂上的人,都在站队。你准备好了吗?”
二皇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惠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皇子。你父皇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不准备,谁准备?”
二皇子没接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想起父皇今天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儿子,是看一个还算称职的臣子。他想起父皇对郁叶说话的语气,比对他还温和。他想起父皇从来不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睡得好不好。他想起父皇从来不多看他一眼。
“儿臣知道了。”他说。
惠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朝中的大臣,你要多走动。朱崇曜虽然可靠,但你不能只靠他。户部、工部、兵部,能拉拢的都要拉拢。还有你父皇身边的人,李德全、张德茂,该打点的也要打点。你父皇不喜欢你,你就更要让他看到你的好。”
二皇子的下颌线绷紧了。不喜欢他。母妃说得对。父皇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他再怎么努力,都没用。但他不能放弃。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惠妃顿了顿,“你那个皇子妃,林家的女儿,你对她好一点。她父亲虽然不中用,但郁家和她走得近,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她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强多了,至少她安静,懂分寸。”
二皇子想起林羽裳。想起她昨天晚上给他送参汤的样子,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当时说“放下吧”,她就放下了,退了出去,没有多说一句话。她从来不问他朝堂上的事,从来不问他心情好不好,从来不问他“你还好吗”。她只是做好她分内的事,不越界,不逾矩。他有时候觉得她太冷淡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正好。
“儿臣知道了。”他说。
惠妃摆了摆手。二皇子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惠妃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廊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惠妃说的话——“你父皇不喜欢你”“朝堂上的人都在站队”“你要准备好”。他不想回自己书房,那里冷冰冰的,只有账册和公文。他也不想见任何人。但他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林羽裳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林羽裳正坐在妆台前,对镜卸钗环。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殿下?”
“睡不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你陪我坐一会儿。”
林羽裳看着他的脸色,没多问,坐回妆台前,继续卸钗环。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屋里很安静,只有铜钗碰到桌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今天下午坐了一整天,绣了一会儿花,又拆了。心不静,什么都做不好。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也许是她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殿下有心事?”她轻声问。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林羽裳没再问。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一下一下的。烛火跳了跳,映在镜子里,她的脸忽明忽暗。二皇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他想象的更安静。不是冷淡,是不打扰。
“你早点歇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羽裳。”
“嗯?”
“谢谢你。”
他推门出去了。林羽裳坐在妆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梳子还握在手里,她忘了放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她站起来,吹灭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一弯,挂在半天边。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二皇子说“谢谢你”。不是“谢你送参汤”,不是“谢你陪我”。就是“谢谢你”。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但她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他不打算告诉她。她也不问。不问,就不会被卷进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不能想。她对自己说。
但她还是想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白惨惨的。她闭上眼睛,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