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发现小姐最近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她瘦了。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以前她还会笑,现在笑起来也是淡淡的,像在应付。他看在眼里,心里着急,又不知道怎么问。
这天他在铺子里蹲着,看郁筠丹算账,算着算着就发呆了,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团。她也没发现。
阿九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
“小姐。”
郁筠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今天天气好。”阿九说,“您要不要出去走走?去个远点的地方。”
郁筠丹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好,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街上,暖洋洋的。桃花开了,从巷口探出几枝,粉粉的。她好久没出门了,除了去铺子就是回府,日子过得像被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去哪儿?”她问。
阿九挠挠头,咧嘴笑了。“我带您去个好地方。我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发现的,一般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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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说的“好地方”,在城外。
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一刻钟,拐进一片林子。林子不深,但树很高,遮住了头顶的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了一地。风一吹,花浪起伏,像一层薄薄的绸缎在抖。坡底是一条小溪,溪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声潺潺,不急不慢,像是在哼一首老歌。
郁筠丹站在坡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花草的味道,还有一丝丝溪水的凉意。她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怎么样?”阿九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我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被人追着打,跑到这儿躲过好几次。后来不打听了,我还是常来。”
“挺好的。”郁筠丹说。她看着那片花海,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查到了什么,不是解决了什么,就是松了。
阿九找了块干净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让郁筠丹坐下。自己蹲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
“哪儿来的?”郁筠丹问。
“早上买的。”阿九把油纸包递过去,“您尝尝。这家铺子的桂花糕好吃,不腻。”
郁筠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慢慢嚼着,看着山坡下那条小溪。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阿九。”她说。
“嗯?”
“你以前被人追着打,怕不怕?”
阿九想了想,挠挠头。“怕。怎么不怕。但怕也没用,跑就是了。”他顿了顿,“后来遇到小姐,就不跑了。”
郁筠丹转过头,看着他。他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来转去。他低着头,没看她,耳朵尖红红的。
“为什么?”她问。
“因为……”阿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咬了一下,又吐出来。“因为有人管了。不用跑了。”
郁筠丹心里动了一下。她没再问,转过头,看着那片花海。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几缕头发飘在脸侧。
阿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在吹,花在晃,溪水在流。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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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九送郁筠丹回府。
两人走在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阿九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小姐,您今天高兴了吗?”他问。
郁筠丹想了想,笑了。“高兴了。”
阿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好。”
到了郁府门口,阿九停住脚步。“小姐,到了。”
郁筠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走到院子里,她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冰冷的,没有感情,像机器。
“警告:宿主偏离主线任务。请尽快回归主线。”
郁筠丹整个人僵住了。系统。好久没有出现了。她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她抬起头——窗台上蹲着那只黑猫。绿眼睛在暮色里发亮,直直地盯着她。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双绿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不是“猫恰好在场”。是猫在看着她。是猫在她脑子里响起那个声音的那一刻,刚好蹲在那里,盯着她。不是巧合。从来没有巧合。
猫出现在宫里。猫在除夕夜蹲在窗台上。猫带她去找破庙。猫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地点,不早不晚。
她的心跳快得压不住,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是……是你?”她声音发颤。
猫没有动。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孔在暮色里微微收缩,像两颗深不见底的绿宝石。
郁筠丹往前迈了一步。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不屑一顾,又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然后它跳下窗台,尾巴在墙头一扫,消失在夜色里。
郁筠丹追过去,趴在墙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灯笼还没点。
她站在墙边,喘着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念头——猫就是系统。系统就是那只猫。它一直在她身边,一直在看着她。它什么都看到了。破庙、张公公、老太监、沈衔——所有的事,它都知道。
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倒是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她闷闷地说,声音发苦。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屋里。窗台上空空的,猫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猫常蹲的位置,指尖触到一点余温。它还在这里过,刚走。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系统说“偏离主线”。她不知道什么算主线。查沈衔的身份?帮父亲查朱家?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只猫——那个系统——一直在看着她。它让她去破庙,它让她查到老太监,它让她知道“安”字。现在它又警告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窗外,风大了。她关上窗,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