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瓜的,把半条街都占满了。沈衔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有个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从他车前跑过去,笑得咯咯响。
他放下帘子。
以前在江南,每到年关,周叔也会给他买糖葫芦。后来他进了朱府,就再没吃过。
马车在朱府后门停下。他下车,整了整衣襟,从侧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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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崇曜的书房里,沈衔站在桌前,垂手等着。
朱崇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他没有看沈衔,看的是桌上那封信。信已经拆开了,纸页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
“我那个儿子,”他终于开口,“又惹事了。”
朱崇曜板着脸,语气淡淡的。
沈衔没接话。他知道朱崇曜不是在等他问。
“城东赵家,做绸缎生意的那个。璟儿把人家的公子打了。”朱崇曜把信推过来,“伤得不轻。赵家要告官。”
沈衔拿起信,快速看了一遍。赵家公子的伤不算重,但赵家要的不是赔偿,是脸面。朱璟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人,赵家要是不吭声,以后在京城就没法做生意了。
“赵家的意思是,”朱崇曜说,“要璟儿当众赔礼道歉。”
沈衔放下信,没说话。
一个做生意的,对朱家造不成什么威胁,朱崇曜在意的,是朱府在百姓眼中的形象。
“赵家要的是脸面,”沈衔说,“赔礼道歉是应该的。但大公子当众低头,朱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朱崇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不如让赵家自己开口,说这件事算了。”
朱崇曜挑了挑眉。
“赵家凭什么开口?”
“赵家在城东的铺子,一直想扩一间。那块地皮在衙门里压了半年,批不下来。”沈衔说,“大人帮他把地皮的事办了,赵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朱崇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他顿了顿,“地皮的事,你去办。璟儿那边,你也去说一声。别让他再惹事。”
沈衔应了一声:“是。”
朱崇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下来:“他那个娘,宠得太过了。你去的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沈衔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朱璟的母亲柳氏,朱崇曜的正妻,在这个家里说话有分量。得罪了她,以后在朱府不好过。
“下官明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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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璟住在朱府东边的一个跨院里。
沈衔到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几个丫鬟端着果盘点心进进出出,廊下摆着一只鸟笼,里头一只画眉叫得正欢。朱璟坐在廊下逗鸟,看见他来,把鸟食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沈衔?你怎么来了?”
沈衔低头:“大公子,赵家的事——”
“赵家?”朱璟哼了一声,“不就是打了他们家那小子一顿吗?多大点事。我爹怎么说?”
“赵家要告官。”沈衔说。
朱璟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告官?他们敢?”
“赵家是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官,是麻烦。”沈衔说,“大人已经在替大公子处理了,事情不会闹大。但有件事,下官想提醒大公子。”
“什么事?”
沈衔看着他的眼睛:“赵家公子那天身边带了六个人,大公子只带了一个。他要是还手,大公子未必占便宜。”
朱璟愣了一下。
“但他没还手。”沈衔说,“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挨了打也没还手。大公子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还手?”
朱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知道,他还了手,两家就真的撕破脸了。”沈衔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公子是朱府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让着。但大公子也该为朱府的后路着想。”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廊下的画眉又叫了两声。
朱璟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用得着你教训我?”
“下官只是替大人传话。”沈衔微微欠身,“大人说了,这件事他会处理。大公子近日少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朱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衔正要告辞,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沈先生这就走?”
他转过身。一个穿着绛紫褙子的妇人从屋里出来,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柳氏。
“夫人。”沈衔行了一礼。
柳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先生来朱府五年了吧。”柳氏点点头,“不容易。我听说,你办事一向妥当。”
“夫人过奖。”
柳氏笑了。她转头看了一眼朱璟,又转回来。
“璟儿年龄小,不懂事。这次多亏沈先生跑一趟。”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来,“一点心意,沈先生别嫌少。”
沈衔没有接。
“夫人客气了。下官是替大人办事,不敢收。”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沈先生是嫌少?”
“不是。”沈衔说,“下官在朱府做事,靠的是大人的信任。夫人若是有事吩咐,下官一定照办。但这个,下官不能收。”
柳氏看了他一会儿,把荷包收了回去。
“沈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她笑了笑,“那以后,璟儿的事,还请沈先生多费心。老爷那边,还请替璟儿说说话,让老爷别生气。”
“分内之事。”
沈衔又行了一礼,退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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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跨院,他沿着回廊往外走。
“娘,爹不会生气的,我可是朱府大公子,爹——”
“你若真是你爹唯一的儿子就好了,姓楚的如今怀了身子,谁知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柳夫人皱着眉头往前走。
“管他是男是女,我可是爹第一个孩子,再说了,等那个孩子长大,爹都走不动了,娘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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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赵家铺子的地皮批了下来。
赵家老爷亲自到朱府道谢,当着朱崇曜的面说:“那件事,是犬子不对,冲撞了朱公子。朱公子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我们赵家感激不尽。”
朱崇曜笑着点了点头:“年轻人嘛,磕磕碰碰难免。过去了就好。”
赵家老爷连连点头,又说了一通好话,才告辞。
人走后,朱崇曜靠在椅背上,看着沈衔。
“赵家那边,你没提别的条件?”
沈衔摇头:“没有。地皮批下来,赵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窗外,天色暗得早。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是哪个孩子等不及过年,先放了几个。
他想起以前在江南,每到年关,周叔会买一挂小鞭炮,在门口放了,说“驱驱邪气”。那时候他还小,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怕又想看。
五年了。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也丢了很多东西。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朱璟欠他人情,赵家记他的好,柳氏知道他不是敌人。朱崇曜觉得他好用,又觉得他太聪明。
这就是他要的。不站队,不露底,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用,又让所有人都看不透他。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