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二皇子府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近亥时。
林羽裳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府门大开,灯火通明,两排仆从垂手而立,恭迎主子回府。
阵仗很大。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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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跟在她身后,进来时随口吩咐了一句:“都散了吧。”
仆从们应声退下,院子里瞬间空了大半。
林羽裳往前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只是走。
——他在等什么?
等她回头?还是等她开口?
她不回头,也不开口。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这是她的院子——嫁进来那天,二皇子亲自带她来看过,说“委屈你先住着,等正院收拾好了再搬”。
她当时笑着说“好”。
一住,就是好久。
“累了吧?”
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羽裳脚步一顿,转过头。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林羽裳看着那张脸,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可眼中,尽是野心。
她微微仰头,脸上带着笑:“还好。殿下呢?”
“我也还好。”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进去吧,外头冷。”
林羽裳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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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丫鬟们迎上来服侍。卸钗环、换衣裳、端热水——一通忙活下来,她终于能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发一会儿呆。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
可她确实变了。
她想起端王妃的话——“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她想起惠妃的目光——就一眼,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想起二皇子拢头发时的那只手,动作温柔,手心却是凉的。
凉意从指尖一直漫到心里。
她想起府里人说过的话:二皇子十二岁那年,有个太监伺候不周,被他罚去慎刑司,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废了。
如果她一直反抗,林府的下场,又会怎么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想。
嫁给他的那天,她就知道这是个死局。
她必须让他喜欢她。必须让他信任她。必须让他觉得,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否则,她在这府里只能是个傀儡。
但如果他真的赢了……
他赢了,那些清流的人都得死。
郁家、林家,还有那些站在他们那边的人,都得死。
——她不能让他赢。
但她也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得让他觉得,她想让他赢。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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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
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林羽裳心头一跳。她从镜子里往后看——二皇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她身后,也在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进来多久了?他来干嘛?
她连忙起身,行礼。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不用多礼。”
她直起身,弯了弯嘴角:“在想今天的事。”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怎么了?”
“端王妃来了。”她说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妆台上的梳子,“她说……要我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在看他。
二皇子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有些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在等什么?
等她慌?等她解释?还是等她露出破绽?
她微微垂下眼,声音轻了一点:“殿下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林羽裳愣了一下。
——他今天,不一样。
不是那些温和的、体贴的、让人安心的台词。
他把问题抛给了她。
他在试探。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如果她说“应该”,他会觉得她急功近利,想用孩子拴住他。
如果她说“不应该”,他会觉得她不想给他生孩子,心里有鬼。
她得选一个让他挑不出错,但又觉得她真心的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妾身觉得,现在还太早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我只知道,殿下待我好,我很感激。旁的……我不太敢想。”
二皇子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感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羽裳心里咯噔一下。
——错了。
“感激”这个词,踩到他的痛处了。
她想起那个太监。那个伺候不周,被送去慎刑司的太监。他伺候了二皇子多少年?他感激不感激?有用吗?
他要的不是这个。
二皇子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感激?
他不需要感激。他见过太多人嘴里说着感激,转身就忘了自己是谁。
“不早了,你先歇着。”他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不是生气,是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
二皇子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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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羽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挂着笑——那个笑容是她刚才面对他时摆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她刚刚是在试探二皇子的态度,现在看来,二皇子对她没有一点感情。
他不信任何人。她必须让他信她。
可如果他真的信了她……
她是二皇子妃。她肚子里要是真有了孩子,那孩子就是二皇子的嫡子。郁家要对付二皇子,那孩子怎么办?
她不能怀孕。
但她必须让他觉得,她想怀。
她得让他觉得,她愿意给他生孩子。愿意站在他这边。愿意把命交给他。
然后,在他最信她的时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
母亲说得对。到了这边,别指望有人真心待你。你要么认命,要么,让自己成为那个让别人不得不真心待你的人。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不是让他真心待她。
是让他离不开她。
离不开到——哪怕她站在他对面,他也舍不得杀她。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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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林羽裳洗漱完,正要问二皇子去哪儿了,丫鬟已经端了早膳进来。
“娘娘,殿下吩咐了,让您先用早膳,他处理完公务就过来。”
林羽裳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早膳很丰盛,小米粥、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的。
她愣了一下。
——她不爱吃肉包子。这事她从没对人说过。
她放下筷子,问一旁的丫鬟:“这包子是谁让准备的?”
丫鬟笑着回:“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说,昨儿在宴上见您吃粥吃得香,猜您早上可能爱吃清淡的,就让厨房备了粥。包子是厨房自己添的,说怕您光喝粥吃不饱。”
林羽裳没说话。
她又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怎么知道的?
是调查过她?还是……
她想起二皇子第一次见她时,问过她喜欢吃什么。她当时随口答了一句“清淡些就好”,没多想。
他记住了?
还是——他让人查过她?
她又想起昨晚那个眼神。那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眼神。
他可以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也可以记得她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他在意她。
但这种“在意”,是关心,还是监视?
——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一切,你别想骗我?
她慢慢嚼着包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好。
那就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她“以为”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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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过来时,她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笑意:“殿下来了。”
——让他看见这个笑。
让他习惯这个笑。
二皇子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昨晚休息得可好?”
“挺好的。”她说,“殿下呢?”
“也还好。”
又是一样的对话。
——他在等什么?
等她先开口?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旁,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殿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二皇子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今日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她说,“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把问题抛回去。让他说。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嫁进来三个月,还没好好逛过这府里吧?”
林羽裳一愣。
“今天天气不错,”他站起来,“我带你走走。”
——这是试探。
让她看看这府里什么样。看看她能走到哪儿。看看她会不会记住那些不该记的地方。
她站起来,跟上他。
好。那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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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比她想象的大。
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一座座院落,林羽裳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记路。每一处拐角、每一道门、每一个院子住的是什么人——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知道她在记。
他就是想看她会不会记。
“那边是书房。”二皇子指着一个方向说,“我平日办公的地方。你要是有什么事找我,可以直接过去。”
林羽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座独立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她看过来,都低了头。
——但她看见了,那两个小厮腰间都别着刀。
“可以直接过去”?
她过去,那两个人会让进吗?
还是——这是个陷阱?
她如果真去了,会被当成什么?
——可如果他不说那句话,她也许不会多看那一眼。
“可以直接过去”——他是在邀请她,还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去?
“知道了。”她收回目光,轻声说。
——不能看太久。
看太久,他会知道她在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花园,二皇子忽然停下来。
“这儿夏天很好看。”他说,“满池荷花,晚上能听见蛙鸣。”
林羽裳看着那片结了冰的池塘,想象了一下夏天的样子。
“殿下喜欢荷花?”
“小时候喜欢。”他说,语气淡淡的,“后来就不怎么看了。”
——小时候?
他小时候,是谁带他来看荷花的?
后来为什么不看了?
他在想谁?
林羽裳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片冰面,目光悠远。
——他在想什么?
是真的在想小时候的事,还是在等她问?
“殿下。”她开口。
他转过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不出口。最后只是说:“这儿真好看。”
——不能问。
问了他会防备。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一处梅林,现在应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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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确实开了。
红梅白梅交杂着,开得热热闹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林羽裳站在梅林边上,看着那些花,一时有些出神。
“喜欢?”
二皇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离她很近。
她微微侧头,就能看见他的肩膀。
——这个距离,是故意的。
他想看她会不会躲。
她没有躲。
“喜欢。”她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梅树,但没有这么多。”
“你家也有?”
“嗯。”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殿下呢?宫里也有梅林吧?”
——反问他。
让他说。
二皇子沉默了一瞬。
“有。”他说,“但我很少去看。”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因为看花的人太多了。”他说,“我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看。”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跟那么多人一起看”——他在说他不想跟别人一样。
他在说他不一样。
他在让她看见他的“不一样”。
林羽裳想笑。
这儿皇子,还喜欢花。
二皇子目光动了动。
“你笑起来……”他顿了一下,“挺好看的。”
林羽裳收了笑,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风从梅林里吹过来,带着花香,凉凉的。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漂亮——丹凤眼,长长的睫毛,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但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里没有防备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那个太监。
那个被送去慎刑司的太监,被拖走之前,是不是也看过这双眼睛?是不是也以为,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是真的在看自己?
“起风了。”他说,“回去吧。”
语气淡淡的。
——这是在提醒她:别靠太近?
还是——他自己需要离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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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林回来,二皇子去了书房。
林羽裳回到自己院里,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一点红——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想起刚才梅林里那个对视,想起他说“你笑起来挺好的”时的那种语气,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二皇子,比想象中更复杂。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到了那边,别指望有人真心待你。”
母亲说得对。
她不能指望。
她只能让他——离不开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在廊下走动。她回过神,对着镜子,慢慢把脸上的表情收了。
收得很干净。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