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猴王11 大梦初醒

手枪上膛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女毫不犹豫地瞄准了魔蛛的额头再度狙击，却在发射的那一瞬间被外力偏了准头。魔蛛夸张的砸在地上躲开了灵力波，玩味的看向化作闪电企图冲向结界破口的孙悟空，以及被箍在对方怀里无法继续攻击他的杨戬。

  它用拼凑出来的诡异音色调侃道：“大王你居然还护着我们，这可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孙悟空你清醒一点！那个东西已经不是你的家人了！它想吃了我们！”杨戬挣脱不得怒吼道。

  “他们还在。”红发少年沙哑着开了口，“抱歉，之前说好给你撑腰结果还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我马上就送你出去，出镜界后筋斗云会送你下山的，不要……”

  这之后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魔蛛打断，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魔蛛从他们身旁掠过又在前方冒出头，就连杨戬也分辨不清。

  自从镜界的控制权转移到了新生的魔蛛身上，整个镜界的环境都变得更加恶劣了起来，飓风洪水大雨冰雹等等混乱的气象灾害也出现在了第二层，虽然这些其实都是顶级的幻术制造出来的，但是身在其中仍会觉得无比混乱。

  孙悟空眼睛澄亮的惊人，现如今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触觉和直觉，视觉听觉嗅觉都不再可靠，这才是这个结界真正可怕之处。

  他并不知晓结界和六耳猕猴更深处的关系，只知道这个结界是所有猴子包括已逝的猴王爷爷一起建的。

  他绝不能放弃他们。

  眨眼功夫他二人就穿过了最里层的蛛网结界，来到了困住魔剑的虚实结界，纷繁复杂的幻象飞逝而过，孙悟空勉强露出个笑容道：“就送你到这了，保重。”

  镜界的破口像个异次元黑洞，龟裂的洞口里是独属于孙悟空一人的深渊噩梦，杨戬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从魔剑破开的那个骷髅里出来了。

  “孙悟空！”

  杨戬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却终究是慢了一步，少年毫不犹豫的跃入了魔蛛长大的巨口之中，镜界破口仿佛钢齿锯嘴一般骤然合上，徒留他一人趴在云边目睹飞鸟坠落。

  筋斗云干脆利落的载着女孩飞向了峨眉山山脚，杨戬突然很想把他脑子掰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魔化成那个样子一看就是没救了，不杀留着过年吗？

  更可恨的是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家人突然变得面目全非，哪怕是要吃了自己，又怎么能轻易下的了手呢？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好像自他下凡以后就不断的在失去什么——先是力量，然后是信赖的家园，如今又轮到了朋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侵蚀他所珍视的一切，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改变。

  杨戬捂着额纹跪坐在地，一时竟生出了直接撕开天眼封印的念头，就在他差点这么做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他。

  “主人！”

  杨戬诧异的扭头看去，毛茸茸的大狗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边跑边呼唤着他：“主人！主人你在哪？”

  “哮天？你怎么会来这里！”他连忙爬起来想要追上去，哮天的身影却被从阴影中探出头来的魔魃代替，杨戬后退两步抽出三尖两刃刀，眼皮狂跳的想到：这些鬼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还没逃出镜界吗？

  魔蛛结界内

  见孙悟空自投罗网，魔蛛兴奋不已的咬着蛛丝荡了秋千，嚣张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和那破剑玩躲猫猫玩的烦死了，只要吃了你我就不用再怕他了！来吧，到我胃里来～”

  合体后的魔蛛总给孙悟空一种陌生的变态感，他自认为六耳和其他猴子应该还不至于抽象到这个这个地步，便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将其划分到了可以随便揍但别直接揍死了的范围。

  他朝魔蛛大喊道：“把六耳他们还给我！”

  “啊啦啊啦～”魔蛛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似乎是在嘲笑着这个天真的家伙：“都说了他们被我吃进肚子里了～有本事你就进到我肚子里去找他们啊～”

  孙悟空手中金箍棒猛然挥出，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狠狠地砸向魔蛛，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东西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嵌入山壁中。它挣扎着从山壁中爬出，八条蛛腿已经断了五条，腹部也被金箍棒砸出一个巨大的创口，墨绿色的汁液混合着黑色的魔气不断从创口中涌出，看起来分外恶心。

  尽管遭受如此重创，魔蛛仍然没有放弃精神污染孙悟空，它一边做作地趴在地上扭曲爬行，一边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哎呀妈呀要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要跟着我一起死了，你这个狠心的家伙，这可都是你的孩子啊！”

  “闭嘴！”

  孙悟空额顶青筋暴起，一脚把剩下的三条蛛腿也给踩骨折了，魔蛛的惨叫声仿佛猫指甲抓过黑板的声音，听的孙悟空下意识捂着耳朵呲牙咧嘴。那惨叫声叫着叫着就变了味，孙悟空悚然发现群猴们的哀哭不绝于耳，魔蛛的尖叫声也逐渐转为了诡笑声。

  在声音的干扰下，孙悟空再次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幻象之中，一只只染上血污的枯骨铺了满地，渴求救命稻草般的想要拽住他，六耳猕猴的魔影代替了魔蛛被他踩在脚下，躺在枯骨里语含悲戚的问：“大王，你要杀了我们吗？”

  他下意识开启了火眼金睛想要破开幻术，另一个诡异的场景替代了刚刚的幻像，肉壁之中，无数红丝缠绕束缚着几百只紧闭眼眸的魂灵。他用力眨了眨眼，血盆大口覆于他头顶，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给罩了进去。

  那竟是魔蛛腹中的场景！

  看见了还未被消化的魂灵，孙悟空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大胆的想法。既然伏魔杖法的原理是去除入魔者的魔根让其吐出魔气，若是不追求完全净化，只是将其剥离高强度魔化状态，说不定去掉那些乱七八糟魔气就足够了。

  这个想法促使他没有一棍子戳进魔蛛嗓子眼，而是主动探进了这深不见底的腹中，钢齿骤然合紧，孙悟空被魔蛛整个吞了进去。他感到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是黏腻的肉壁和令人作呕的腥臭。魔蛛体内的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仿佛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孙悟空调整姿势，双脚在肉壁上借力一蹬，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他在粘稠的肉腔中坠落了不知多久，终于被一团胶质黏膜兜住。火眼金睛穿透猩红肉壁的刹那，他看见成千上万根血管正如脐带般从猴子们腹中刺入，压榨着他们的生命力。六耳猕猴的魂魄就被困在他身下的这个胶质黏膜里，那些札结的红丝正是那诡异的脐带。

  孙悟空拔下自己一簇头发将其吹向四方，昏迷的六耳猕猴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他的嘴角扭出了一个夸张弧度，发出了类似魔蛛的尖笑："欢迎参加饕餮盛宴，您可是主菜呢！"

  整个肉腔随着六耳睁眼的那一刻起开始震动，尖锐刺耳的嘲笑声在肉壁间共振："你以为自己救得了谁？你谁也救不了，包括你自己！"

  孙悟双手同时按在蠕动的薄膜上，任由血管缠上四肢，六耳脸上得逞的诡笑在下一刻凝固裂开，魔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向孙悟空，整个肉腔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六耳脖颈处的血管暴起，被魔气浸染的声带发出砂纸摩擦的嘶吼：“你这疯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这些魔气连着他们的本源，你就不怕他们死吗？快停下！”

  只见孙悟空充耳不闻的将魔气尽数吸入自己体内，浑身骨节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随着他吸收魔气的动作，整个魔蛛躯体开始从内部塌缩崩溃。与此同时，那撮猴毛已经落地化作无数分身，顺着血管脉络扑向肉腔各个节点破坏起了内部的结构。

  孙悟空眼里满是红血丝，精神状态正在飞速下降，或许是因为猴子们的心魔与他同根同源，比修罗界要严重千百倍的疯狂呓语瞬间充斥在了他的脑海中，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将他连同这周围的一切一同撕碎。

  他瞪着不人不鬼的六耳猕猴，充血的双眼里只余破釜沉舟之意：“六耳！我不知道你们这群臭小子还听不听得见，本大王今天就一句话！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如若我救不了你们，那我就与这罪魁祸首同归于尽，给你们陪葬吧！”

  疯狂的红线由内向外一层层的包裹住了腹中魂，包裹住了身躯逐渐剥落的巨大魔蛛，包裹住了花山的里外三层结界。骑着哮天犬飞于高空的杨戬眼里倒映出了一团乱麻的红色，整个镜界已经在由内而外的崩塌。

  趁着镜界主人方寸大乱自顾不暇之时，夜魔剑点出了“南方离火位”的指引，杨戬握着夜魔剑剑柄与红衣剑魄合力劈向了这作茧自缚的镜界之主。耀眼的光芒骤然爆发，将峨眉山完全笼罩其中，这白芒性寒凉，如旷野之风般吹散了这片土地漆黑的魔气，也吹熄了孙悟空内心躁动不安的火焰。

  孙悟空缓缓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以跪坐之姿被困在一片空茫的大地上，凭空冒出的漆黑铁锁毒蛇般缠绕全身，将他牢牢的禁锢在此动弹不得。他费力的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这里竟是化作焦土的花果山。

  『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幽幽的声音自天幕响起，缥缈的隐语自九天垂落，随着判词回荡，周遭景象开始扭曲消散，桎梏他的铁索寸寸崩裂，孙悟空只觉身形一轻，随之便坠入了无尽的虚空。

  他猛然惊醒，定睛四望，发现自己正躺在草木繁盛的花果山里。偏头看去，变回原型的六耳猕猴正依偎在老猴王身边，其他小猴子则七仰八叉的围着他和老猴王睡了一圈，神情松快的像是在做美梦。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刚要出声脑袋就被老猴王用拐杖轻轻的敲了敲，只见对方平和的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吵醒这来之不易的美梦。

  「大王，你可知我们现在在哪？」老猴王微笑着传音给孙悟空问道。

  难道说，这不是在梦里？

  「花果山……不，是花山，我们还在花山镜界里。」看着这葱郁的四周，孙悟空盘腿坐直传音回道。

  「是了，知道就好，知道就不会弄错了。」老猴王边说边给六耳猕猴顺毛，「六耳这孩子就是入障太深，被自己制造的幻境给弄迷糊了，才被那心魔趁虚而入。」

  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后，孙悟空胸口愈发沉闷起来，万事万物身死便会魂归天地，跨过鬼门关走奈何入轮回，长期滞留不肯离去的魂灵最终只会魂力耗尽永世不得超生。

  猴王爷爷已经死了，魂魄却还守在六耳他们身边，他暗暗握紧拳头，露出宽慰的笑容：「猴王爷爷不用担心，我孙悟空天生一双慧眼，不会被除感情以外的东西蒙蔽双眼。」

  当年喜怒形于色的小石猴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性情，老猴王抚了抚胡子，将手中的拐杖递给了他：「老朽当年不忍抛下孩子们，便将魂魄和剩下的力量都附着在了这根拐杖上，如今大王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它是镜界的钥匙，拿上它，你就可以带猴儿们离开这里回到真正的花果山了。」

  孙悟空接过拐杖，眉梢间染上了一丝萧索气：「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镜界纵有千般好，也终究是悬于空中的倒影楼阁，若想安身立命，我们仍要扎根于真实的土地上。猴王爷爷放心，我会带他们回去的，毕竟——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呀。」

  老猴王满意的点点头，摸着胡子微笑打坐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散在了天地之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