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隐瞒（折腰）

博崖·林间。

魏枭立于空地上，正将博崖的流民与麾下将士混编分组，大抵是流民与将士各占一半的比例。

他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乡亲们若是狩猎时遇着难处，尽管向身旁将士求助，你们这些糙汉子，可不许藏私藏技啊。”

调笑完将士们，他转头拍了拍比彘坚实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好胜的亮色：“上次围猎，你我一同射中那头雄鹿，今日这般好光景，要不要再比一比箭法？”

“好啊！”比彘本就性情豪爽，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黝黑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话音刚落，两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林间的静谧，或疾驰穿梭于树影之间，或勒马驻足于开阔之地。

弓弦破空之声此起彼伏，箭矢带着凌厉的风声，或精准落在奔逃的猎物身上，或擦着皮毛钉入后方的树干，溅起细碎的木屑。

这样的混编狩猎每三日便有一次。将士们将丛林追踪、风向判断、箭术瞄准等实战经验倾囊相授，细致又实用，流民们渐渐褪去了起初的生涩，狩猎技巧日渐娴熟。久而久之，主动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林间时常能见到军民同猎、互帮互助的身影，原本略显疏离的氛围，也在一次次协作中变得愈发融洽。

又一次满载而归的午后，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苏信与魏枭刚将猎物交给随从，便有斥候匆匆送来一封从巍国快马递来的书信。

苏信拆开信封，取出两张叠好的字条，快速浏览完毕后，嘴角扬起一抹赞许的笑意，抬眼扬了扬下巴对魏枭道：“阿姐做事，果然比我想得周全。还好我们没贸然动手抓人，也亏得薛泰手下的兵机警，才没坏了大事。”

魏枭闻言凑近，目光落在两张字条上，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语气中满是认同：“是啊，要在这些流民身上寻突破口，粮食本就是最关键的筹码。她既有女子的缜密心思，又有不输男子的果决大胆，实在难得。”

只是这般好的她，想来也不止他一人看在眼里。

魏枭的目光在字条上停留片刻，即便不看内容，也能一眼分清——一张字迹娟秀清丽，透着几分温婉沉稳；另一张则笔锋凌厉，肆意张扬，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见魏枭一直攥着阿姐写给他的那张字条，指尖几乎要将纸边捏出褶皱，苏信只当他也在惊叹阿姐的聪慧，不由得扬了扬眉，语气里满是骄傲：“那是自然！小师父，你也佩服我阿姐吧？”

魏枭这才回过神，指尖微微松了些力道，目光从字条上移开，看向苏信时，语气郑重得异乎寻常：“苏女郎很好，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好的一个。”最后半句说得清晰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小师父你说什么？风有点大，我没听清。”苏信往前凑了凑，耳朵几乎要贴到魏枭耳边。

魏枭伸手轻轻抵住他凑过来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故作随意地岔开话题：“好了，别凑这么近。快练练等下要跟乔女郎说的话，别到时候卡壳。”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字条折好，妥帖地收入了掌心，仿佛握住了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

苏信被他推得后退半步，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只写了寥寥几字的字条，低头认真背诵起来，时不时还念叨着调整语气。

魏枭转身从一旁拎过几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递给他一碗，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可得记牢了，别掉链子。等下就要‘表演’了，可不能砸了你的招牌。”

半个时辰过去，空酒坛倒了一地。苏信捧着酒碗，白净的小脸早已染上醉醺醺的红霞，眼神也变得迷离，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唔……我想我阿姐了……”

话音刚落，魏枭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我也想她。”

话一出口，旁边正收拾猎物的比彘猛地转过头，粗眉拧起，眼神里满是疑惑。他看看魏枭，又看看苏信，两人脑袋凑得极近，酒气氤氲，这模样……难不成魏枭是爱屋及乌，连带着苏信的阿姐也这般惦记？

苏信也浑身一僵，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疑惑地眨了眨眼。他刚才……是不是幻听了？小师父说的“她”，指的是谁？

林间的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冽，魏枭也猛地清醒过来，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他迅速举起手中的酒碗，对准天上的一轮皓月，语气坦然地补了一句：“我也想我阿姐了。”

苏信这才松了口气，暗暗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是他想多了，差点就把魏枭这些日子莫名的举动，都跟自家阿姐串联到一起了。

他捧着酒碗，望着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阿姐在魏府过得如何了，有没有受委屈。”

这话一出，魏枭原本抬起、想踢醒他让他清醒些的脚，悄悄收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子，看着醉得不省人事，心里倒还透亮着。

“魏府的日子不好过么？”

大乔端着一碟清爽小菜走来，脚步轻缓，原是来给三人添些吃食，却恰巧听见苏信的呢喃。她将青瓷小碗轻轻搁在石桌上，带着几分担忧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苏信泛红的脸上。

苏信没有看她，脑袋微微耷拉着，打了个不甚文雅的酒嗝，酒气混着些许委屈一同溢出，含糊却执拗地继续说道：

“魏府有什么好的？规矩多得能压死人，我家阿姐不过是个借住的，哪里比得过朱夫人身边的郑姝？人家想要什么，男君便会听朱夫人的意思，巴巴地给送过去。依我看，过不了多久，那郑姝就要做了男君的妾室，到时候阿姐在府里，日子更难熬了。”

大乔闻言，神色骤然一紧，秀眉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可男君才与蛮蛮…女君成婚没多久，按说应当顾及女君的颜面，怎会这般迫不及待便要纳妾？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苏信摇了摇头，眼底还带着醉意的迷茫，语气却透着几分通透的凉薄：“颜面？颜面能当饭吃吗？在魏府那样的地方，权势才是根本，哪有什么真正的情理可言。”

这话让大乔更显焦灼，她转头看向一旁还算清醒的魏枭，眼神里满是恳切的求助：“将军身在魏府，定然知晓内情，还请将军为我解惑…”

魏枭脸上露出几分故作为难的神色，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缓声道：“乔女郎莫急，你别听这小子醉后胡言乱语。男君并不心悦郑女郎，就是……”

他话音未落，大乔便急切地打断了他，目光坚定：“还请将军直言相告，不必有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