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戏（折腰）

偏殿。

窗棂漏进几缕碎金似的日光，落在伏案抄经的小乔身上，笼得她周身都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竟有些不真切的柔和。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顿着，笔尖堪堪悬在纸页上方，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却骤然刺破了这静谧。

小乔几乎是立刻敛了神，匆忙搁下笔，刻意低低“嘶”了一声，垂眸瞥了眼指尖缠着的纱布，旋即又飞快将手背到身后，抬眸时，脸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惊讶。

“男君今日怎的来了妾这偏院？”

踏进门的魏劭却半点欣赏的心思也无，脸色沉得像淬了冰，目光扫过案上那卷用工整楷书誊写的《无量寿经》，又落向一旁沾着几点暗红血渍的锦帕——

呵，这戏倒是做得十足十的周全。

“是啊，”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我怎么会来你的院子呢？”

小乔脸上的惊讶霎时僵了一瞬，随即飞快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若男君见着妾会不开心，那妾情愿男君不必来的。”

魏劭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倒像是她为了顾全他，甘愿委屈自己。可分明是他纡尊降贵踏足这院子，委屈的人该是他才对！他凭什么要对她心怀半点歉意？

“我怎么能不来呢……”

小乔听他语气松动，还当是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心头掠过一丝窃喜，连忙抬头看他。

“我若是不来，”魏劭话锋一转，眼底的寒意更甚，“又有谁来给你道喜？”

小乔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茫然地眨了眨眼：“道……道什么喜？”

魏劭定定望着她，墨色的瞳仁里瞧不出半分情绪：“你可知，新任博崖诸军都督是谁？”

小乔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是谁？”

“是你的姐夫，比彘。”

小乔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男君莫要拿妾打趣了，我那姐夫……不过是个寻常马奴罢了。”

魏劭却不说话，只那双浸着寒意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

空气静得可怕，仿佛连日光都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小乔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故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想挤出几滴示弱的泪来，偏生眼眶干涩得厉害，半滴泪也无。唯有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她素来是做戏做全套的，对自己更是狠得下心。指尖纱布下传来的尖锐刺痛，正无声地提醒着她——伤口又渗出血来了。

平心而论，乔女这双杏眼生得着实不错。尤其是她睁着那双水润的眸子，一脸无辜地望过来时，任谁都要被她骗过去，只当她是真的懵懂不知。

可偏生魏劭看透了她的把戏。正因为知道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才更觉得她可恶至极。

他甚至忍不住发散开来——乔圭是不是也生了这样一双干净得毫无瑕疵的眼睛，才把祖父哄骗得那般彻底，害得魏家…

他本想当场戳破她的伪装，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般太便宜她了。世间最磨人的滋味，莫过于近在咫尺的希望，转瞬便成泡影。

他偏要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

小乔听到这话，背在身后的手终是松了力道，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长气。

魏劭懒得再看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姐夫倒是能耐，一介流寇，竟能联合流民，接连击败薛泰三四次，不过数月光景而已。”

“真的吗？”小乔眼睛倏然一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活脱脱一副心系长姐的模样，“那可太好了，阿姐往后的日子，总算是能安稳些了。”

“安稳？”魏劭嗤笑一声，“在博崖那片无主之地，谈何安稳？”

“妾知道难。”小乔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刻意避开了博崖归属的话头，只拣着家常说，“阿姐离了家，大伯便再不管她死活……好在姐夫是男子，总能替阿姐守住头上那片天。”

魏劭眉峰一挑，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大伯何错之有？他不过是贯彻了你们乔家人，那冷血无情的做派罢了。”

小乔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几分，脸色微微发白。

魏劭却没打算就此作罢，又添了一把火：“你阿姐既选了和比彘私奔，便该料到日后要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二人有情意，自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可你我之间，本就毫无情分，我也断断做不了你的天。往后，不必再拿这些话来旁敲侧击。”

话音落，他抬脚便往门口走，没有半分留恋。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小乔只觉浑身发冷，指尖的刺痛愈发清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胳膊，指尖深深掐进皮肉里，却还是暖不回那透骨的寒意。

“女君。”小桃快步上前扶住她，触到她冰凉的手臂时，忍不住低呼一声，满是忧心，“男君好不容易来一趟，怎的瞧着脸色那般难看？”

“无妨。”小乔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歹今日……没让他对博崖起疑，我没事的。”

小桃这才瞥见她指尖渗出血迹的纱布，惊得连忙攥住她的手：“都流血了还说没事！”

小乔垂眸看着那片洇开的暗红，久久没有说话。

不过是一点皮肉伤罢了。寻常人见了，尚且要问上一句疼不疼。可他方才明明看见了，却像是没瞧见一般，连眼尾都没扫一下。

她望着魏劭远去的方向，心头忽然漫上一丝茫然。

这样的他，这样的自己。未来，她真的能和魏劭，携手一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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