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西苑·听阁。
苏娥皇刚被流萤服侍着褪下素色披风,肩头便传来一阵锐痛,她忍不住蹙紧眉头,一声轻嘶溢出唇角。
流萤慌忙将披风搭在桌角,眉宇间浮起真切的担忧:“女郎快进里屋歇着,快脱下衣裳,让奴婢瞧瞧伤口怎么样了。”
苏娥皇被她小心搀扶着绕过屏风,在软榻上坐定后,才忍着疼慢慢解开罩衫的盘扣。褪去罩衫,又将里衫褪到肩头,露出的不是平日里白皙如玉的肌肤,而是缠着一圈素白纱布的右肩。纱布正中早已晕开一整圈刺目的殷红,眼下那血色还在缓缓向外浸,瞧着就让人心疼。
“怎么还在渗血!”流萤急得声音都发颤,“奴婢昨日就不该听您的!大夫虽不能请,可若是早早用上金疮药,血哪里还会止不住?”她说着,快步俯身从妆匣里取出一只白玉瓷瓶。
苏娥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那药的效力是好,可气味太烈,容易惹人疑心。我这伤,除了你我,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流萤手一顿,自然清楚此事的轻重,脱口便道:“女郎,除了你我,不是还有……”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她才惊觉自己失言,慌忙咬了咬下唇,拧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漫开,盈满了整间屋子。“奴婢一会儿就去取些凝神香来压一压药味,先给您上药吧。”
苏娥皇乖巧地点了点头。流萤上前,指尖轻颤着慢慢揭开纱布。纱布与皮肉粘连的地方被扯开的一瞬,苏娥皇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眼尾迅速染上一层红意,眉峰蹙起,模样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可流萤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心思欣赏美人娇态?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苏娥皇右肩那处伤口上——那哪里是什么利器所伤,分明是一圈牙印。
“魏使君真是该死!”流萤低声咒骂道。
听到这话,苏娥皇的羽睫轻轻一颤。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肩头那圈刺目的伤痕上,昨日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里,久久不散。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当时是中了药的。”
眉心不自觉地蹙紧,纷乱的思绪,也随着这声低语,飘回了昨日。
...
天清观,观内。
苏娥皇身着一袭直领窄袖的青兰布衫,领口暗绣云纹,袖口收得紧致,正合跪拜之礼。下半身配着一条及踝藏青长裙,素色布带束腰,裙摆垂落时,宛如一汪静谧无波的深潭。
外罩一件靛蓝绸缎裁成的半臂,袖口缀着几粒圆润木珠,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响。
她双手合十,跪在鎏金佛像前,诚心祈祷:“菩萨,愿你保佑苏信心想事成,顺顺利利。”
只是插个旗罢了,算不得什么逆天改命。他年纪还小,本该多些旁人的垂怜与护佑。
在心里把能想到的理由一一道出,她才缓缓睁开眼,对着佛像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而后才由流萤搀扶着起身。
“女郎,住持说平安符还得再开一次光,让咱们去后院厢房稍作歇息。”流萤说着,细心地将帷帽为她戴上,系好帽绳。
苏娥皇微微颔首应允,抬手揉了揉肚子,语气带了点浅淡的倦意:“这会子才觉着饿了,你待会儿去问问观里,有没有什么素净的吃食。”
“女郎天不亮就起身赶路,水米未进,还跪了这半晌,不饿才怪呢。”流萤抿唇笑着打趣,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二人刚行至后院,就瞥见一个身着小厮服饰的身影,正快步走进一间厢房,背对着她们,抬手便将门轻轻阖上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厮,瞧着年纪这般小,就出来当差做工了,那个子,竟比我还要矮些呢。”流萤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娥皇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脑中却闪过方才瞥见的细节。
那人拖地的衣摆,还有被风掀起时,露出来的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
可一般年纪小的只会放在府里办差,陪着出门的确实少见。
几个模糊的猜想在心头一闪而过,可她只是淡淡扫了那扇门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先进屋歇歇吧。”她淡淡开口,领着流萤走向旁边那扇大开着门的厢房。
“女郎你且在屋里等着,别独自走动,我去去就回。”流萤叮嘱了一句,挑开门口垂着的白纱帘走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低声念叨,“好好的道观厢房,偏要整这些碍眼的白纱,看着就冷清。”
屋内只余下苏娥皇一人。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禅字条幅上,竟无聊到数起了那字的笔画。
房中的檀香,初闻时是清冽的木质香气,混着雨后山林的湿润水汽,还萦绕着一丝百合花的淡雅芬芳。可没过多久,那香气便渐渐沉淀下来,只剩苔藓的湿意、经卷的陈旧墨香,再混着香灰的厚重气息,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的眼皮子渐渐开始打架,到最后,终是抵不住那股倦意,缓缓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