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幕缚心（嘲伶）

再次睁开眼，陈伶又回到了这座悬浮于虚空的戏台。朱红的帷幕垂落如血，台下空无一人，却有无数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让他脊背发寒。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舞台，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甜腥的诡异。

“阿伶，你看我为你搭的戏台，好看吗？”

一道和他自己别无二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伶猛地转身，就见“嘲”倚在戏台的柱子上，一身与他同款的戏服，脸上却画着浓艳到失真的妆容，眼角那抹“绘朱颜”的朱砂红，比他自己的还要刺目三分。

“你又把我拉到这里做什么？”陈伶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悄悄凝聚起灵力，“绘朱颜”的术法在掌心若隐若现。

嘲轻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指腹擦过陈伶的脸颊，那触感温热得令人作呕：“做什么？当然是看你唱戏啊。我的戏神，总躲着观众，可是会被‘退票’的哦。”

话音未落，台下凭空涌现出无数团红雾，它们扭曲、融合，最终化作一张张人脸——每张脸上，都有着和陈伶相似的轮廓，却又充满了贪婪的渴望。

“观众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潮水般涌向戏台。陈伶足尖一点，正要施展身法避开，手腕却突然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张红纸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手腕，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简长生。

“放开我！”陈伶运起灵力挣扎，红纸却像有生命般越收越紧，勒得他手腕生疼。

嘲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间尽是甜腥的气息：“放开？好不容易抓到你，怎么能放开呢？”他另一只手挥出，无数张红纸如暴雨般落下，将陈伶的四肢都缠了个结实，“你看，这些都是你‘观众’的命啊。每一张纸，都代表一个因你而活、因你而死的人……”

红纸中，陈伶看到了黄昏社的同僚，看到了孤儿院的孩子，甚至看到了曾经同台的戏子……最后，所有红纸都汇聚成一个名字，在他眼前疯狂闪烁——简长生。

“不许动他！”陈伶目眦欲裂，猛地催动“绘朱颜”，朱砂色的灵力如利剑般刺向嘲。

可那灵力却在触及嘲身体的瞬间化作了虚无。嘲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亲爱的，忘了吗？我不是你的观众，我是‘嘲’啊。你的术法，对我没用。”他指尖滑到陈伶的眼角，轻轻抹掉那抹属于“绘朱颜”的朱砂，语气陡然变得偏执，“这妆是谁画的？嗯？是那个给你画眼妆的小鬼，还是……简长生？”

陈伶浑身一僵。他想起陈宴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想起简长生别扭却可靠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别用他们来刺激我。”陈伶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带着倔强。

“刺激你？”嘲低笑出声，突然伸手扯下陈伶的戏冠，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他抚着陈伶的发丝，眼神狂热得近乎疯狂，“阿伶，只有我才是最懂你的人。他们都只是看客，只有我，是你舞台上的一部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啊。”

他突然抬手，在陈伶脸上涂抹起来。陈伶能感觉到，那不是脂粉，而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是人血。

“你看，这样的妆，才配得上你我的舞台。”嘲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在陈伶额头印下一个带着血污的吻，“从今往后，你的戏台，只能为我一人开锣；你的妆容，只能由我一人描绘……”

“疯子！”陈伶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红纸被他撕裂了几道口子，可新的红纸又源源不断地涌来，将他缠得更紧。

嘲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台下那些扭曲的“观众”：“疯子？可没有这些疯子般的观众，你这戏神，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忽然凑近陈伶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只要还有人看你的戏，只要还有人因你而痴狂，我就永远存在……我们，永远分不开。”

陈伶浑身冰凉。他想起那些为“绘朱颜”痴迷的人，想起那些因他的戏台而疯魔的观众，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嘲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得愈发残忍：“放弃吧，阿伶。你我本就是共生的。你需要观众的追捧，而我，需要你这独一无二的戏神……”他抬手，红纸如潮水般退去，却在陈伶脚踝处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绳，“今晚的戏，才刚刚开始。我的戏神，准备好为我一人，唱到天亮了吗？”

陈伶看着台下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嘲眼中那偏执到极致的占有欲，又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道挣脱不开的红绳，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无奈的认命。

“开锣吧。”

戏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朱红的帷幕缓缓拉开。陈伶站在台中央，脸上是嘲为他“画”的血妆，身上是被红纸束缚的戏服。他抬起手，做出了一个起腔的姿势。

嘲坐在台下唯一的“观众席”上，撑着下巴，眼神痴迷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艺术品。

“好啊，我的戏神……我等着看你，为我一人，唱尽这世间所有的痴狂与沉沦。”

夜还很长，戏台很高，戏幕一旦拉开，便再也无法轻易落下。陈伶知道，这场由“嘲”主导的独角戏，他恐怕要演一辈子了。而那个偏执到疯狂的“观众”，将永远坐在台下，用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将他牢牢锁在这名为“戏台”的囚笼里，直至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