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灰蒙晨光透过马车缝隙斜斜切进车厢,内里依旧浸着清晨未散的昏暗。
隋元青猛地自一场怪诞诡奇的梦里惊醒,胸腔尚残留着梦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侧过头,目光立刻落在身侧的菩瑶身上,少女手腕那道绳索曾留下狰狞创口,涂抹药之后已经愈合。
在那之后,隋元青没有再用粗绳捆缚她手,可心底提防不曾卸下,每日都会兑好掺了药的清水喂她喝下。
药效放缓她周身气力,此刻菩瑶仍旧陷在沉沉昏睡之中。
车厢寒意浸人,菩瑶身子不自觉蜷缩起来,肩头微微瑟缩像是受了冷。
隋元青心神一动,身体不受控制,缓缓往她身旁凑近几分。
温热的躯体靠近,暖意漫过来,沉睡中的菩瑶凭着本能向着热源依偎过去,额头几乎轻轻抵在了他坚硬的胸膛。
隋元青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迟疑片刻,一只手掌轻轻搭上她纤细后腰,微微收拢手臂,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她安安静静靠着,全程没有半点挣扎,隋元青就这般一瞬不瞬凝视她睡颜。
平日里两人对峙交锋,她眉眼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浑身带着锋利的刺。
可熟睡之时所有棱角尽数收敛,卸下全部防备,眉眼舒展,露出藏在强硬外壳底下那份柔软,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乖顺。
车轮碾过坑洼路上,马车猛地重重颠簸一下。
菩瑶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皮缓缓掀开,混沌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很快察觉自己正挨着隋元青,腰间还搭着他的手,方才沉睡带来的松弛瞬间消散,刺骨冷意重新爬回眉眼之间。
她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挪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而后抬眼视线慢慢看向隋元青,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探究。
菩瑶心底满是疑云,她和隋元青过节应该是不死不休,此人该是恨自己入骨。
费尽心机设局将她擒住,却迟迟不肯痛下杀手,他到底打着什么主意,这场闹剧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
隋元青恰好缓缓睁开双眼,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层沙哑低沉。

“到了?”
四目猝然相对,菩瑶冰冷眼底那层寒霜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转瞬便消失无踪。
她立刻偏过头,望向车厢侧壁,闭口不言,半分回应也不肯给他。
隋元青低低轻笑一声,心中暗道,她的气性,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去往霸下山庄这一路随行赶路,隋元青手下一众侍从私下皆是窃窃议论,所有人都看出自家世子行事反常。
往日里隋元青行事狠厉决绝,从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众人本以为擒到仇人菩瑶,必会施以酷刑,可眼下实情截然相反。
擒住菩瑶多日,不曾严刑拷打,不曾伤她性命,一众下属谁也猜不透世子心中盘算。
一路上菩瑶惜字如金,大多时候任由隋元青自顾自开口闲谈,她始终冷着一张脸,沉默应对,不肯多吐出一个字。
可她越是冷淡回避,隋元青反倒越发乐于招惹挑逗。
有时他故意出言挑衅激怒菩瑶,忍无可忍之下,菩瑶会当众扬手重重打在他身上。
一旁护卫见状瞬间拔刀出鞘,寒光直对着菩瑶,正要出手制服,却被隋元青抬手厉声喝止。

“别动她!”
他面上噙着散漫笑意,俯身一把将菩瑶横扛在肩头,不顾她挣扎,大步走向马车。

“放开我!”

“隋元青!”

“你个混蛋!”
菩瑶双脚悬空,奋力蹬腿,怒骂声一路飘开。
日复一日,掺着药的清水按时送到她面前,药力持续削弱她身上力气。
纵然心中恨意滔天,菩瑶眼下全无反抗脱身之力,只能被困在他掌控之中。
这一日车厢之内,菩瑶抬眼看向面前男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绝。

“隋元青,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给我个痛快,也好过这般日复一日被你折磨。”

“杀你?”
隋元青俯身身形笼罩住她,指尖带着微凉触感轻轻拂过她脸颊轮廓,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玩味的笑。

“为什么要杀你?我还没玩够呢。”

“你这般伶牙俐齿、桀骜不驯,我喜欢的紧。”

“既然待在我身边让你这般煎熬,那我偏要留着你,让你好好受着。”
菩瑶只觉此人心智偏执病态,心底涌上一阵浓烈嫌恶,牙关紧紧咬紧扬手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你真是贱皮子!”
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一个念头自她心头闪过。
莫非身边所有人皆是顺着他心意行事,唯独自己一次次反抗、顶撞,反倒勾起了他病态兴致?
她垂眸暗自思忖对策,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滚烫温热。
菩瑶猛地抬眼,撞进隋元青那张带着戏谑坏笑的脸庞,整个人僵在原地满是不可置信。

“骂呀?”
隋元青微微退开些许,气息落在她面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要挟。

“从今日起,你骂一句,我就亲你一次。”
那句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怒骂,被菩瑶硬生生吞咽回去,她当即攥紧拳头抬手便要再打。

“你个!”
话音尚未落地,隋元青动作极快,反手一把攥住她手腕猛然发力一拽。
菩瑶身形失衡,整个人直直扑落,撞进他怀中。
马车恰逢此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车厢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马车外守着的几名下属面面相对,方才还不断听见车厢里菩瑶斥责怒骂之声,现下里面传来一阵不小动静。
几人心下暗自揣测,莫非自家世子,当真是对这名女子动了心思?开窍了。
车厢之中,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菩瑶抬眼望向他,那双盛满怒意的眸子撞进隋元青眼底。
他胸腔之中心脏毫无预兆骤然急促跳动,一下又一下,跳得猛烈慌乱。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低沉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隋元青话音落下,心底那股翻涌上来的燥热再也压不住。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反身将她压制,手掌托起菩瑶后颈,指尖陷进她颈后的发丝不容她半分躲闪。
低头便覆上她的唇吻来得仓促又霸道,带着近乎蛮横的炽热,唇齿狠狠相贴。
他不再是方才浅尝辄止的戏谑,舌尖强势破开她紧抿的牙关,辗转啃舐、纠缠。
灼热的气息尽数渡进她口中,将菩瑶所有反抗的呼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菩瑶浑身一僵,她后背抵着只能偏着头想要避开,可后颈那只手牢牢锁死她,逃不开半分。
被他牢牢箍着,窒息感层层叠叠涌上来,胸腔里空气一点点被抽空, 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从唇缝溢出。
眼眶不受控泛起一层薄红,怒意混杂着羞愤一同冲上心头。
她攥紧拳头,虚弱无力地捶打在他肩头,那点力道落在隋元青身上如同搔痒。
隋元青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细微的颤抖,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心口跳得轰鸣作响。
他明明只想惩戒一般逼她安分,可唇瓣相触的触感太过诱惑,渐渐失了分寸,愈发急促缠绵。
直到菩瑶胸口剧烈起伏,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脑袋微微发沉,隋元青才稍稍退开一寸。
两人唇瓣分开,一缕银丝轻轻断开。
菩瑶大口大口喘着气,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隋元青额角微微沁出薄汗,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唇。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后颈细嫩的肌肤,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打我一次,我就亲你十次。”

“你还敢动手打我吗?”
菩瑶望着眼前已然失了平日几分狠戾的隋元青,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没有再一味硬碰硬、以死相抗,反倒换了另一副姿态,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行路途中当着一众侍卫的面,她竟坦然支使隋元青替自己做事,平日里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冷霜,极少给他半分好脸色。
唯有隋元青顺着她心意做事,行事合了她心意之时,菩瑶面上才会松下来,露出转瞬即逝的和颜悦色。
慢慢的,面对他凑上来的亲近,她不再如同从前那般剧烈躲闪抗拒,针锋相对的对峙少了大半,紧绷的姿态一点点软化。
偶尔行路、落座之间,她会若无其事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背,唇齿轻启,低声唤他的名字。

“元青。”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调不柔,却偏生叫隋元青心神震荡。
随行一众侍卫将一切尽收眼底,曾经杀伐果决、冷酷难近的世子,好似就沉溺在这一声又一声“元青”之中,一点点失了往日分寸。
不少时候,菩瑶还会在隋元青的脸颊、唇瓣、脖颈处留下浅淡的牙印,伤痕并不深重,落在一众下属眼中却刺得人心里发沉。
旧部心中各怀心思,大半人都觉得菩瑶本末倒置。
明明身是阶下囚,反倒拿捏住自家世子,实在不知好歹。
更有人心中警铃大作,暗自揣测菩瑶本就是敌方埋下的奸细,刻意用迷惑手段缠住隋元青,潜伏在身侧伺机给贺敬元传递消息。
众人无法忘记从前旧事,正是眼前这个女子,设下圈套擒住隋元青,亲手将人押送交到贺敬元手中险些断了世子性命。
一日歇脚宿营,一名心腹侍卫寻了空隙,单独跪在隋元青面前,言辞恳切劝谏。

“世子,菩瑶此女心机深沉,万万不可轻信。”

“此人留着终究是祸患,请世子下令,趁早除此女以绝后患。”
隋元青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没有半分迟疑便断然回绝。

“不要伤她!”

“她是我的人,我要带她回霸下山庄。”
隋元青觉得菩瑶这一生直至身死,她都只能留在他身边。
下属闻言不敢再直言相劝,躬身应声退下,面上顺从听命,心底那股除掉菩瑶的杀意,反倒愈发浓重。
当夜,几名忠心于隋元青的亲信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低声密议,他们不能任由菩瑶继续蛊惑世子,坏了大事。
几人暗暗定下主意,不必等到抵达霸下山庄,在路上寻一个合适时机,避开隋元青耳目,悄悄动手除掉菩瑶,永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