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瑶去找樊家姐妹,堂屋里赵家夫妻看着落后头的言正。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望脸上满是茫然,出去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冽煞气。
他眉眼间覆着浓重阴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连半分招呼都懒得施舍,目不斜视擦过他们身侧,脚步沉重地径直踏上阁楼木梯。
赵家夫妻到了嘴边话尽数咽回腹中,皆是心头打鼓。
言正动怒的模样,实在太过慑人!
赵大娘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这……出了什么事?”
赵大叔皱着眉叹气。

“莫不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吵架?”
二人不敢再多揣测,连忙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恰好菩瑶带着樊家姐妹走进堂屋,赵大娘立刻堆起笑脸热情招呼。

“都快坐下来吃饭。”
樊长玉落座时不动声色朝菩瑶递去一记隐晦眼色,随后登上阁楼。
赵大叔忙着给樊长宁舀热汤,赵大娘侧头看向安安静静落座的菩瑶,眉宇间藏着几分复杂顾虑,犹豫着开口。

“方才我瞧言正还没下楼,长玉这会子上去……”
菩瑶拿起竹筷,顺手夹了一块酥软面饼放进赵大娘碗中,神色平和淡然没有半分芥蒂。

“长玉有私事要同言正商议,不碍事,咱们不用等,先吃饭。”
赵大娘闻言松了口气,见她这般坦荡便不再揪着此事追问,安心低头用起饭菜。
阁楼门外,樊长玉指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门内片刻沉寂后,房门被猛地拉开。
言正抬眼看清来人是樊长玉,方才勉强压下的寒意瞬间席卷整张面容,眉眼冷得像是结了层寒冰,声线冷硬刺骨。

“何事?”
樊长玉抬步抵在门框,直视着他毫无退让。

“我有要事同你商议,此事关乎我亡故的爹娘,难不成你要让楼下堂屋都听见?”
言正沉默片刻,终究侧身退让半步,放樊长玉走进屋内,房门刚关严实。
樊长玉再也按捺不住积压许久的疑问,上前一步死死盯住他,急切地质问出声。

“当年害死我爹娘的人,究竟是谁?”
言正垂眸,眸底暗色沉沉翻涌,语气淡漠疏离。

“你只是寻常民间女子,知晓太多朝堂暗事,只会平白招来杀身之祸,徒增烦忧。”

“真相自有水落石出那日,不必急于一时。”
樊长玉闻言一声嗤笑,眼底漫开淡淡的嘲弄,直直看向眼前人。

“当年武安侯为父报仇之时,怎么不曾这般劝诫自己?”

“我虽身为女子,可天生一身力重,自幼苦练棍法,凭一身本事从军又有何不可?”

“我要凭军功搏出身世前程,亲手手刃仇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言正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明显诧异,全然没料到她心中竟藏着这般惊天念头,当即出声驳回。

“军中历来不收女子,你连踏入军营的资格都无,谈何建功立业。”
樊长玉丝毫没有退缩,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拿捏,缓缓开口。

“言正,你别忘了,是我救过你的性命。”

“从前你问我想要何种报答,今日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你助我参军入伍。”
言正没有半分犹豫,一口断然回绝。

“不行,换另外一桩心愿。”
樊长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抛出足以撼动他所有底线的筹码。

“好,既然你不肯应允,那我便下楼告诉小瑶,你真正的身份。”
话音刚落,言正身形骤然一动,长臂猛地探出,五指死死扼住樊长玉纤细脖颈。
指节用力收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周身翻涌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张面孔阴沉可怖,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杀意。
樊长玉呼吸受阻,却依旧眼神平静,毫无惧色地直视他。

“你若敢伤我分毫……小瑶,她不会原谅你。”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灭他翻涌的怒火,言正强压下心底噬人的戾气,指尖缓缓松开她的脖颈,声线冷厉如出鞘刀锋。

“仅此一次,往后你若再敢拿菩瑶要挟于我,本侯定拧断你的脖颈,绝不留情。”
樊长玉轻揉着脖颈,淡淡应声。

“自然。”

“那害死我爹娘的凶手,到底是谁?”
言正整理好袖口,语气冷淡疏离。

“待你真能身披战甲、坐上将军之位,我自会将真相全数告知。”
樊长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心底暗自偷笑,菩瑶教她的激将之法,果然一击即中。
一想到菩瑶平日里提起武安侯时避如豺狼的模样,她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謝征啊,謝征!

你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楼下堂屋饭菜早已凉透,菩瑶放下碗筷歇了片刻,才见阁楼木梯上传来脚步声。
言正与樊长玉一前一后走下来,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菩瑶身上,眼底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重郁色。
樊长玉的话也无不在提醒他,身份永远是她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的厌恶也是他心底的一根刺,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接纳他真实身份?
菩瑶反手关上房门,像是要将所有的烦乱都隔绝在外。
洗漱好了,随手脱去外衣然后躺倒在床榻,俞浅浅与樊长玉的话萦绕在耳边。
辗转反侧许久,她无意间抬眼望向房门,窗纸上映出一道徘徊不去的修长人影。
那人抬起重手悬在门板半空,指尖几度将要叩下,却又迟迟顿住,终究没能敲响房门。
菩瑶不用多想,便知晓门外驻足的是言正。
他刻意隐瞒武安侯身份一事,本就是潜藏在身边的巨大隐患,也难怪他从相识之初,便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半句不肯吐露。
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尽快抽身离开,远远躲开他才是保全自身的上策。
可这念头刚浮上心头,心底竟突兀窜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细细密密缠绕心口。
菩瑶暗自懊恼地在心底暗骂自己有病,才会沉溺在他用谎言编织出的虚幻温情里,对这位令人闻之色变的煞神,生出这般荒唐可笑的不舍。
眼下她不愿同他相见,一时半刻也不知该如何坦然面对他。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门外那道身影始终没有离去。
菩瑶心中乱麻纠缠闷得喘不上一口气,几番思虑权衡,终究披起薄衫起身下床。
一扇木门隔了两个身影,彼此的轮廓浅浅映在半透窗纸之上,她放柔声线,轻声劝解。

“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息吧。”
窗外人影轻轻晃动一瞬,他缓缓抬起手掌,掌心紧紧贴在窗纸上属于她的倒影处。
像是隔着一层薄纸,小心翼翼描摹触碰她的轮廓。
心底涌上一丝庆幸——万幸她没有彻底厌弃自己,在她心底,终究还是留了几分属于他的位置。
良久,门外才传来他低沉沙哑的一声应答。

“好。”
菩瑶静静立在窗边,目送那道身影慢慢走远。
謝征这般偏执疯戾之人,万万不能硬碰硬撕破脸面,只能暂且软语周旋,徐徐图之。
她实在怕哪天不慎戳中他逆鳞,让他再也不愿伪装温和,直接痛下杀手。
为保全自己,也护好身边一众亲友的性命,她必须要找能制衡、稳住他的人。
思及此处,菩瑶转身拿出文房四宝,细细斟酌字句,伏案提笔写下两封寄往京城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