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之人缓缓掀开眼睫,视线落在垂落的轻纱帘幔朦朦胧胧,头脑还残留着几分昏沉发胀。
她静静躺了片刻,任由纷乱的思绪慢慢收拢,才算彻底从混沌里回过神来。
房门轻响,俞浅浅脚步轻快地走入内室,见菩瑶已然睁眼苏醒,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欣喜。

“小瑶!”
俞浅浅快步走到桌边斟上一杯温热茶水,端到床头,轻声示意菩瑶喝下润喉。
待她小口饮下茶水,俞浅浅才斟酌着语气开口,将齐旻有事先行离开告知了她,又试探性询问道。

“在你昏迷时候是齐旻给你喂药,他还自称是你的夫君。”

“你对他有没有印象?”

“夫君?!”
菩瑶闻言喉头猛地一呛,险些将口中茶水尽数喷出,连忙抬手掩唇剧烈咳嗽几声。
脸庞瞬间染上错愕之色,声调也不由自主地陡然拔高。

“那门子的夫君,这话从何说起?”
她满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俞浅浅,实在没料到对方竟会当真听信齐旻的鬼话。

“我对他毫无印象,过往旧事岂能单凭他一人随口杜撰!”

“况且我有了赘婿言正,前尘往事只当云烟散了。”
提起那个来历不明的齐旻,菩瑶心底便涌上几分烦闷,她对齐旻莫名就喜欢不起来。
她眉头皱得更紧,神情也恹恹的,垮着一张脸。

“唉~,那个齐旻还敢怪罪我?”

“指责我当初狠心抛下他离去。”

“肯定是当初和他在一起过不好,要是过得舒心顺遂。”

“那时的我何故找罪受,非要计划离开?”

“他怎么不去反思,他自己何处做的不对,才害得我要离开导致沦落至此。”
俞浅浅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都是诧异与忧心,暗自揣测着男人劣性。

“齐旻衣着不俗,想来家世应该不低。”

“他对人说话都一股高高在上命令的语气,这种人极为霸道自我、听不懂人话。”

“定然是他先前做了亏欠你的事,才逼得你决意逃走。”

“嗯,肯定。”
菩瑶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齐旻那张阴测测的脸。

“他性情捉摸不定,动不动就摆脸色。”

“这般性子的人我不可能会喜欢,除非是虚与委蛇、或者不得已而为之。”
俞浅浅下意识脱口而出两个新奇说法。

“难不成他以前对你冷暴力、家暴?”
菩瑶闻言微微一怔,全然听不懂这新奇词汇,面露疑惑看向对方。

“俞姐姐,你说的是什么?”
俞浅浅连忙轻声解释。

“家暴便是成亲之后动手打人,冷暴力便是整日冷淡疏离,不肯好好相待,动辄给人脸色看。”
菩瑶细细回想二人初见交锋的场面,好像是她对齐旻“动脚动手”,对方没有回过手。
菩瑶腰杆微微一挺,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既然他失去了我,只能怪他不懂珍惜,也说明我和他有缘无分。”

“人要活在当下,我才不会和他再续前缘!”
俞浅浅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凑到菩瑶身边,眼睛一亮出主意。

“那让你家言正去和齐旻聊聊,到时看看赘婿和追妻夫那个更厉害。”
菩瑶摸着下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当即点头采纳。

“也是,像我这种单纯老实的女子。”

“那里懂得他们男人心里弯弯绕绕,让他们自己解决问题最好不过了。”
经历齐旻一事,俞浅浅让菩瑶早些回家。
她想着输人不能输阵仗,人靠衣装马靠鞍,便去制衣坊挑选一套新衣带回去。
一进院门,赵大娘就瞥见了菩瑶,笑着说着。

“回来啦!今晚吃猪肉白菜包子。”

“那我也来。”
菩瑶把东西放在一旁,卷起衣袖洗净手。
赵大娘瞥了眼身旁的言正,这小子眼睛余光时不时黏在菩瑶身上,擀面皮的手都慢了,却偏偏不肯主动开口搭话。

“去去!别添乱!”

“言正这孩子聪明,一看就会,包得还挺快。”

“啊?就他?”
菩瑶满脸不信,凑过去一看,竹板上果然摆着不少包子,虽算不上格外精致却也有模有样。
她望向他又身穿灰白色儒服,长发被发带束起,鬓边两缕碎发,看上去斯斯文文,身上系着素色围裙。
乖乖地跟在赵大娘身边擀面皮,只是动作略显生涩。
还记得初见他给人一种傲气凌人、众生不入眼,如今这般穿着做着这般厨房琐碎的活计,认真做事连脸上沾了一点面粉,也浑然不觉的样子。

“喂,你脸上有面粉!擦擦。”
言正用手背蹭蹭脸,他用单纯无辜的眼神望向菩瑶。

“擦干净了吗?”

真是见鬼!
拿他与齐旻相比,她居然觉得此时模样的言正,有几分可爱的憨态竟然比之前顺眼不少!
菩瑶为自己方才念头感到不自在,于是就骂他一句。

“别这么看着我,像个小傻子。”
赵大娘无语了,走过来训斥她一声。

“你个丫头瞎说什么!他是你夫婿!”

“他要是傻了,你日子好过啊!”
赵大娘吩咐他。

“言正,你去洗洗手,这里不用你帮忙了。”
菩瑶这番反常异样的举动,尽数落入言正眼底,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大娘先前所言果真不假,单纯斯文的模样最是合她心意。
菩瑶不由分说将东西塞进他怀中,言正垂眸望着怀里物件。
话音尚且卡在喉间未及开口问询,手腕便被她一把攥住,径直拽着往仓房方向走去。

“脱衣服。”
言正身形倏然一僵,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依旧敞亮,全然未到暮色低垂之时。
他再转眸看向身旁的菩瑶,心底思绪纷乱翻涌,纷乱念头缠缠绕绕盘旋不散。
心绪起伏间,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
菩瑶兀自暗自纳闷,不过是换件衣裳而已,怎会变得这般别扭。
转念间脑中骤然闪过念头,她当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抬手掐了言正一下。

“住脑!乱想什么!”

“我只是让你换个新衣服,要是不合适,我让裁缝修改一下。”
言正缄默不语,心底悄然漫开一缕浅浅的怅然。
可思绪一转,把银钱看得极重的菩瑶,竟特意为他置办新衣,心头那点郁结便缓缓松动。
这般举动足以证明,她待自己,终究不是全无半分情意。
菩瑶微微侧过身子,避开视线静静等候,待到身后窸窣的布料声响停歇,她方才缓缓回过身。
目光落至他身上的刹那,她身形微微一顿,眼底不自觉凝了神,一时竟怔在原地。
言正缓步迈步上前,停在她跟前,嗓音放得轻柔,轻声问询。

“好看吗?”
菩瑶目光躲闪着飘向一旁,嘴里含糊地低声嘀咕。

“也就,就那样吧。”
言正看出她的心口不一,目光静静凝着略显局促的菩瑶。

“妻主送的衣服,我很是喜欢。”
菩瑶意外看了言正一眼,心头暗自思忖,他这般叫法细细品来莫名顺耳。
她轻轻一哼,唇角倒是露出一抹笑意。

“算你识货,这套衣服可花了我一两银子!”

“你明日穿着衣服陪我去溢香楼一日,到时你替我去见一个男人。”
之前那个少东家已被言正私下使用小手段解决了,李怀安已让他觉得烦躁,现在怎么又有旁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

“齐旻,他貌似和我失忆之前认识。”
言正凝视着她,若有所思。

“只是,认识?”
菩瑶瞪着言正,做人为什么不能装糊涂,非要刨根问底。

“他说,他是我的夫君。”

“你满意了?”

“胡说八道!”
言正脸色黑得就像锅底灰,菩瑶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你这人非要问,真说了你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