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的隔离观察期,如同一场漫长的精神酷刑。林沫被单独置于一个纯白色的、几乎完全隔音的静思舱内,除了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床垫和最基本的生命维持接口,空无一物。这里是“棱镜”用于评估高风险人员或处理极端心理冲击的设施,名曰“心智熔炉”。
没有外界刺激,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右臂共生体那细微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在这里,所有外界的议程、任务、威胁都被暂时剥离,逼迫她直面自身最核心的混乱——关于“波塞冬之冠”的秘密、关于共生体日益紧密却又愈发独立的智能、关于安德森那看似理性实则步步紧逼的利用,以及她在整个漩涡中摇摇欲坠的立场。
最初的十几个小时,是纯粹的意识混沌与疲惫。高强度的精神训练耗尽了她的心力,那些被强行烙印的“协议”、“信号素调制图谱”和“认知边界构筑技巧”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碰撞。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境与现实模糊不清,常常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共生体处理信息时逸散的“思维片段”。
共生体本身在训练后进入了一种深度“整合”状态。暗金与银白的纹路内敛,但林沫能感觉到其内部结构正在进行精细的优化重组,以适应新获取的“工具”和应对“心智熔炉”这种极端单调环境。它似乎也在“学习”林沫在这种孤立无援状态下的思维模式,那种从狂乱到麻木,再到试图重新凝聚注意力的过程。
当最初的疲惫与混乱逐渐沉淀,林沫开始尝试整理思绪。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内部转向外部,虽然外部空无一物。她开始回忆训练中的每一个细节,回忆安德森的话语,回忆Theta-7授予的加密数据包中关于“波塞冬之冠”的那条记录。
“E-7793事件……人为定向调制……掠食者III型雏形……”
这条信息的分量,重如千钧。它不仅仅是“深渊勘探公司”疯狂实验的证据,更可能指向一种加速甚至扭曲“火种”衍生物进化的危险技术。安德森和“棱镜”显然对此极度渴求,无论是为了理解、防御,还是……别的目的。
而她,现在是唯一握有具体坐标和事件核心描述的人。Theta-7的数据包是单向授予她的,按照警告,泄露可能导致“权限取消”和“不可预测后果”。但“棱镜”的技术手段无孔不入,训练中她大脑皮层的活动是否已被某种方式间接监测?共生体内部的信息结构,能否完全抵御基地的深层扫描?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枚旋转硬币的两面。告知安德森,她可能立刻被投入到对“波塞冬之冠”九死一生的探索中,成为纯粹的探路石。隐瞒,则意味着她需要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并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因信息不对等而陷入更被动的境地,甚至被基地视为“隐瞒关键情报”。
更关键的是,共生体的态度。在训练中,它对于“协议”和“信息素”的积极学习,显示出它对融入这套“火种”相关的高级信息处理体系有着本能的倾向。它会支持她隐瞒,还是无意中会泄露?
在绝对的寂静中,林沫做了一个决定:暂时隐瞒。不是永远,而是在她获得更多筹码、更清晰判断“棱镜”真实意图,以及更深入了解共生体进化方向之前。她需要将“波塞冬之冠”作为一张潜在的底牌,而非立刻打出的明牌。
她开始利用“心智熔炉”的环境,尝试以最低能耗的方式,初步构筑“认知边界”。不是训练中那种对抗性的坚固壁垒,而是更加精细、内敛的“信息过滤器”。她想象自己的意识核心被一层致密但通透的水晶包裹,外来的杂念和信息冲击会被折射、偏转,而她自己主动选择的思绪则可以清晰通过。这很难,尤其是在共生体活跃度不低的情况下,但她强迫自己一遍遍尝试,将这视为对自己意志力的锤炼,也是对共生体的一种“引导”——她试图让它理解并适应这种“选择性屏蔽”的状态。
七十二小时的“熔炉”期限将至时,静思舱的门无声滑开。沈静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冰冷严谨的模样。
“出来吧,林博士。安德森博士要见你。”
林沫缓缓起身,肢体因久未活动而僵硬,但眼神却比进入时清明了许多。那种被高压信息反复冲刷后的虚弱感仍在,但底层多了一丝经过沉淀的韧性。
她没有问评估结果,沉默地跟着沈静穿过洁净的走廊,再次来到安德森的办公室。这一次,办公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已经开启,显示的不再是海渊地图,而是一幅极其复杂的、动态变化的全球生物信息信号网络拓扑图。图上闪烁着无数或明或暗的光点,大部分集中在海洋,少数散落在陆地。一些区域被红色的蛛网状线条连接,显示出异常活跃的信号交换。
安德森站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林沫身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审视她灵魂和共生体在“熔炉”中煅烧后的成色。
“感觉如何,林博士?‘熔炉’的滋味不好受,但它能让人看清一些被杂音掩盖的本质。”他语气平静。
“看清了一些,博士。”林沫谨慎地回答,“也练习了您教授的技巧。”
“很好。”安德森点点头,指向全息图,“这是理事会整合全球残余观测站、我方侦查数据,以及……部分来自特殊渠道的信号,绘制出的最新‘火种’信息网络动态图。它比我们之前的任何模型都要接近真实。”
林沫凝神看去。图中,代表“静谧海渊”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脉动的深红色光团,如同网络的心脏。无数细密的信号线从这里辐射出去,连接着大洋各处或强或弱的节点。其中一条较为明亮的信号线,延伸向西北太平洋的一个坐标——赫然靠近“波塞冬之冠”事件记录的大致区域!那个区域本身,在图上也标记为一个不稳定的、间歇性爆发的橙黄色光斑。
她的心脏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看到那个橙色区域了吗?”安德森果然指向那里,“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那里的生物信息素活动异常飙升,伴随有规律的能量脉冲,模式……与我们已知的任何自然衍生物或Theta系列‘信使’都不同。我们怀疑,那里可能存在一个活跃的、未被完全记录的‘次级孵化节点’,或者……某种‘火种’与旧时代人类科技深度结合的新型混合体。”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根据你从‘初审回廊’带回的信息,结合这片区域的旧有记录,我们高度怀疑,那里与‘深渊勘探公司’的遗产有关。可能是某个失控的实验场,也可能是他们试图创造的‘可控火种武器’的残骸。”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沫的反应:“你的训练成果,是时候进行实战检验了。新任务:前往该区域边缘,代号‘S-4区’,进行抵近侦察。目标:确认异常信号源性质,评估其威胁等级,并尽可能采集环境信息素样本。这次,你会有一个搭档。”
办公室侧门打开,一个穿着“棱镜”标准作战服、身材挺拔、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目光在与林沫接触的瞬间,迅速扫过她的右臂,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情绪。
“程澈,‘棱镜’快速反应部队资深侦察员,擅长极端环境渗透与信号分析。”安德森介绍,“他将负责载具操控、战术支援,并在必要时保障你的安全。林博士,你负责信息感知与环境解读。你们有二十四小时协同准备时间。”
程澈向林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站定,姿态如同绷紧的弓弦。
任务简报迅速而高效。目标海域距离“棱镜”约两天航程(使用高速潜航器),环境复杂,存在已知的强烈电磁干扰和异常洋流。此次行动将使用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小型隐形潜航器“幽灵鳐”,重点强化了信息屏蔽和高速机动能力。
“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隐蔽’和‘精准’。”安德森最后强调,“我们不寻求与任何未知实体直接冲突,尤其是在信号特征未明的情况下。林博士,你需要运用你的感知能力,在安全距离外尽可能多地‘阅读’环境。程澈会确保你们处于有利位置。”
“如果发现‘深渊勘探’遗留的设施或数据载体呢?”林沫问。
“记录坐标,进行非接触式扫描。除非有极高价值且风险极低,否则不进行实体回收。”安德森回答,“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评估,为后续可能的大规模行动提供依据。”
准备时间开始。林沫和程澈被带到装备整备区。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检查着分配给自己的装备。程澈的动作精准、迅速,对每一样武器和仪器都了如指掌,透着职业军人的干练。林沫则专注于调试那套新型的、与共生体接口兼容性更高的轻量化抗压感知服,以及一套小型化的环境信息素采集与分析装置。
在调试共生体接口时,林沫感觉到程澈的目光似乎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臂。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你的‘那个东西’,在深水高压和强信息干扰环境下,稳定性如何?”程澈开口,声音低沉,没有情绪起伏,纯粹是技术性询问。
“经过训练和‘熔炉’调整,目前稳定。”林沫回答,“但面对未知信号源,无法百分百保证。”
程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任务中,如果你出现任何不受控迹象,或感知到无法应对的威胁,立刻告诉我。我的职责包括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确保任务不因单点故障而失败。”
“强制措施”几个字,他说得平淡,但分量十足。
林沫心中了然。程澈既是搭档,也是一道保险,甚至是必要时执行“清理”的刀。
二十四小时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出发前,安德森将两人叫到“幽灵鳐”前。
“最后一件事。”他递给林沫一个密封的、手指大小的银色金属管,“这是根据你带回的‘初审回廊’信息素样本,以及袁博士团队对Theta-7信号的分析,逆向合成的一种高度简化的‘识别/询问’信号素。它本身几乎不含信息,但结构特征与‘火种’网络的底层协议有微弱共鸣。在极端情况下,如果你判断安全,可以尝试微量释放,观察周边‘火种’相关实体的反应模式。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它们的‘交流’基础规则。”
他深深看了林沫一眼:“慎用。我们不知道这会引来注意,还是被视为……挑衅。”
林沫接过金属管,入手冰凉。这又是一个试探,既是向未知的试探,也是对她和共生体控制力的试探。
“幽灵鳐”如同真正的深海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棱镜”基地的船坞,没入无边的黑暗。
载具内,程澈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林沫则闭目凝神,尝试将感知缓缓延伸出去,适应着航行环境,同时警惕着右臂共生体对逐渐远离基地、接近目标区域可能产生的任何变化。
航程的前半段风平浪静。直到接近S-4区外围,林沫的共生体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信号扰动感知。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错觉。
她睁开眼,看向程澈。程澈也几乎同时皱起了眉,指着面前一个次级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经过增强处理的被动声呐图像。在模糊的背景噪音中,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并非自然礁石或生物的规则反射点,静静地悬浮在S-4区边缘水域的更浅层。
那东西不大,但它的出现,意味着这片被认为“荒芜”的海域,除了预期的“火种”异常,可能还有……其他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