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对话”。
安德森博士的声音消散在测试舱冰冷的空气中，留下的余韵却比海渊的寒意更加刺骨。主动接触？与非人智能建立沟通？目标是疑似“普罗米修斯之火”源头之一的“原生质孵化场”？
林沫躺在急救床上，药物的镇定效果与精神的巨大冲击交织，让她感觉既麻木又异常清醒。右臂传来阵阵细微的、仿佛新组织生长的酥麻感，那些新浮现的银白色细微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与暗金色的主纹路交织，构成一幅更加复杂神秘的图案。共生体正处于一种奇异的“半休眠消化”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但内部却进行着高强度的信息整合与结构微调。
她被送回居住套间，这一次，陪同的除了安保和研究员，还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医疗官，显然是为了应对她可能出现的、与共生体升级相关的后遗症。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在高度监控下的恢复与观察期。林沫被要求静养，但密集的检查并未停止。每隔几小时，就有自动化设备或身着严密防护的研究员进来，采集她的各项生理数据，特别是右臂共生体的生物电活动图谱和微观结构成像。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共生体的信息处理“带宽”和“效率”似乎提升了，与林沫神经系统的接口更加“流畅”，甚至能将她的一些模糊意念（比如“查看外部水温”）自动转化为对环境的精细感知并反馈回来。但同时，那种冰冷的、独立的“智能感”也更强了。它不再仅仅传递原始感知，偶尔会附带极其简略的“分析摘要”，比如将感知到的基地能量流模式标记为“常规维护”，或将远处海渊传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次声波归类为“地质活动背景噪音”。
安德森博士没有再亲自出现，但沈静来过一次，带来了一些经过筛选的资料。
“这是关于‘静谧海渊’已知地理构造和异常信号历史的摘要，以及理事会早期对‘原生质活动’的理论模型。”沈静将数据板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有权了解任务背景。但记住，不要进行未经允许的深度信息交互尝试。”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沫的右臂。
林沫开始阅读。资料显示，“静谧海渊”是一个地质结构极其特殊的深海区域，位于两大板块交界处的撕裂带，深度超过一万米，底部存在活跃的热液喷口和罕见的冷泉群落，生物多样性原本就异于常海。大约七年前（灾难前两年），该区域开始出现周期性的、无法用已知地质或生物活动解释的复合能量-信息辐射，信号特征与后来定义的“普罗米修斯之火”高度相似。理事会将其标记为“疑似原生质活跃区A-01”。
Theta-7的出现，并非首次。资料记载，在过去三年里，该海域边缘曾短暂捕获到类似但更小型的“不明光滑物体”信号，但从未如此长时间停留和显露。
“原生质孵化场”则是基于零碎数据和理论推演的概念。模型认为，像“静谧海渊”这样的特殊区域，可能存在着“普罗米修斯之火”更原始、更庞大的物质-信息聚合体，负责“生产”或“调制”出适应不同环境和任务的衍生物（如菌核、聚合体、乃至Theta-7这样的“信使”）。
阅读这些资料时，林沫右臂的共生体会产生微弱的共鸣，尤其是看到那些能量-信息辐射的波形图时，它会传递来“识别-同类底层信号”的感知。这证实了资料的真实性，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正被推向一个可能触及这场全球灾变核心的区域。
倒计时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林沫被允许进行低强度的适应性训练，包括在模拟水压舱进行短时间的中等深度适应性停留，以及操作一些未来可能用到的深海探测设备原型机。
训练间歇，她在基地允许的活动区域内行走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研究人员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混杂着好奇、敬畏、以及一丝……期待下的不安。她偶尔能听到压抑的交谈片段：
“……安德森博士坚持要提前……”
“……风险模型显示失败率超过65%……”
“……但如果成功，我们或许能真正理解‘火种’的‘语言’，甚至找到……对话的可能……”
“……前提是那个‘信使’和它背后的东西，愿意‘对话’……”
显然，“火种对话”计划在基地内部也存在着争议和巨大的担忧。
在一次操作水下机械臂的训练中，林沫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红头发的技术员“火花”。他正负责维护训练设备，看到林沫，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变得拘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林博士，您真的要下到那鬼地方去‘聊天’？”
林沫点点头。
“火花”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充满技术员对未知冒险的向往和对现实的忧虑：“基地的‘深潜者’载具是旧时代‘海神号’深潜器的升级版，很结实，但……我听说海渊下面的水动力环境一塌糊涂，还有强烈的电磁干扰和……别的什么东西的干扰。通讯和导航很容易出问题。而且……”他声音更低了，“我偷听到安德森博士和防卫主管的谈话，说Theta-7这两天移动了位置，更靠近海渊入口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等待她的深潜？还是等待“孵化场”的下一步指令？
这个信息让林沫心中警铃大作。
倒计时最后十二小时。林沫被带到装备整备区。这里摆放着一套流线型的、带有明显生物工程学设计特征的深潜抗压服。它不是传统的金属硬壳，而是由多层柔性复合材料构成，关键部位镶嵌着蜂窝状的生物陶瓷装甲，关节处采用仿生流体传动系统。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臂对应的位置，抗压服的材料更薄，呈现出半透明状，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生物电感应网格和微导管系统。
“这套‘先驱者-IV型’抗压服，外衬有信息素屏蔽层，内衬则集成了与你的共生体进行安全数据交换的生物接口。”负责装备的技术主管解释道，“它能够最大限度保障你的生命安全，同时允许共生体在受控状态下与外部高浓度信息环境进行有限交互。关键时刻，服内的应急系统可以强制切断接口，并提供生命支持。”
有限交互。受控状态。强制切断。
每一个词都透着不信任和重重保险。林沫看着那套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实则如同精美枷锁的潜水服，默默点头。
接下来是任务简报，由安德森博士亲自主持，在一个小型简报室进行，参与者只有林沫、沈静、袁启明（通过远程连线从“地平线号”接入）、以及两名负责深潜器操作和通讯的技术军官。
三维海图投射在中央。红色的标记指示着“静谧海渊”的入口和推测的“孵化场”大致区域。一条曲折的蓝色虚线标注了计划下潜路线。
“你的任务分三个阶段。”安德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第一阶段：乘坐‘深潜者-7号’载具安全下潜至预定深度，接近海渊入口。第二阶段：在相对安全距离，尝试通过共生体释放友好的、标准化的‘接触请求’信息包——具体编码已由袁博士团队根据Theta-7的应答模式逆向推导出来。第三阶段：视应答情况，决定是否进一步靠近，或进行更深入的信息交换。全程，你的主要职责是‘感知’与‘回应’，操作和防卫由载具乘员负责。”
“标准化的接触请求？”林沫问，“如果对方不按‘标准’回应呢？像上次测试那样触发防御协议？”
“所以我们有安全距离和应急预案。”安德森回答，“包括快速上浮、释放干扰信标、以及在极端情况下……由载具携带的定向能武器进行警告性驱离。但那是最后手段。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建立沟通，而非冲突。”
简报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安德森和林沫。
安德森走到海图前，凝视着那片代表海渊的深邃阴影，缓缓说道：“林博士，我知道这要求很高，风险极大。但你也看到了，世界正在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缓慢重塑。被动防御和有限的研究，无法改变终局。Theta-7的出现，你的共生体的进化，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们从‘被观察的样本’，转变为‘可以进行交流的实体’的契机。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充满风险的对话，其价值也无可估量。”
他转过身，看着林沫：“你不是工具，林博士。至少在这次任务中，我希望你是……探索未知边界的第一位使者。”
林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使者？还是探路的卒子？或许两者皆是。她没有退路，也不甘心永远做被研究的对象。
最后的准备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完成。林沫穿上了那套“先驱者-IV型”抗压服，贴合紧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右臂接口处传来的微微麻痒感提醒着她这套装备的特殊性。共生体对接入的感应网格反应平静，似乎认可了这种“受控连接”。
她被送入“深潜者-7号”的乘员舱。载具内部空间狭窄，但设备先进。除了她，还有一名驾驶员和一名任务指挥官兼通讯官。两人都表情严肃，向她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话。
舱门封闭，气压调节。透过厚重的观察窗，可以看到“棱镜”基地水下船坞的灯光缓缓后退。
“深潜者-7号，这里是‘棱镜’指挥中心，状态检查完毕，准许脱离。祝你们好运。”通讯频道传来沈静的声音。
载具微微一震，开始下潜。光线迅速变暗，很快，窗外只剩下载具自身灯光照出的、有限范围内的幽蓝海水和偶尔闪过的奇异浮游生物。深度读数快速跳动。
林沫靠在座椅上，感受着逐渐增大的水压，右臂的共生体在抗压服内微微发光，与载具的监测系统保持着同步。它传递来对外部环境的实时感知——海水的温度梯度、盐度变化、微弱的水流方向，以及……随着深度增加，从下方无边黑暗中隐约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庞大而古老的压力与呼唤。
越来越近了。
驾驶员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载具，沿着预定路线谨慎下潜。指挥官盯着面前复杂的仪表盘和声呐屏幕。
一切似乎按计划进行。
直到下潜深度超过六千米，接近海渊入口上方的“过渡层”时——
声呐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海底地形轮廓突然变得模糊和扭曲，仿佛信号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干扰或吸收了。
同时，林沫右臂的共生体，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警惕，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导向性脉冲！它挣脱了抗压服接口的部分限制，将一股极其清晰、带着急迫意味的方位信息，狠狠“砸”进林沫的意识：
那方向并非计划中“孵化场”的推测位置，而是位于海渊入口侧下方的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更深的裂隙！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载具外部被动声呐，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结构异常规律的重复性声波信号，从那个裂隙方向传来。
指挥官脸色骤变，调大音量。
经过降噪处理，那声音透过通讯频道，隐约传入乘员舱——
那是一种低沉、缓慢、富有韵律的……仿佛某种非人语言吟诵般的声响，其间夹杂着类似晶体摩擦和流体涌动的诡异噪音。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段陌生的“吟诵”背景中，他们清晰地分辨出了一个熟悉的、冰冷精简的电子合成音片段，正在以固定的间隔重复：
“……识别码确认……不稳定变量接近……协议升级……准备接入引导……”
是Theta-7的信号！它在那里！而且，它似乎在……引导他们前往那个未知的裂隙？！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