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林沫,潜水推进器低沉的嗡鸣是这片黑暗汪洋中唯一的机械声响。暴雨抽打着海面,溅起无数细碎的白沫,能见度低得可怕。她浮在水面,如同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
右臂的灼热感并未因海水的冰冷而消退,那暗金色的纹路在水下时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此刻浮出水面,反而稍稍收敛,但一种深层的、源自细胞层面的异样感却越发清晰。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存在感”,仿佛那条手臂里寄居着另一个微小的、沉睡的意志。
更让她心悸的是那短暂的、不受控制的推进器转向。绝非错觉。侵入她体内的物质,拥有着某种原始的、趋近性的本能。它在“嗅探”,在“定位”,牵引着她前往某个未知的目的地。
林沫强迫自己冷静,关闭了所有推进器,仅依靠救生衣的浮力漂在海面。她需要思考,需要夺回控制权。
她尝试集中精神,像在平台上那样,去感知、去压制右臂内的异样。然而这一次,反馈截然不同。当她将意识沉入那片冰冷麻木的区域时,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抵抗或畏惧,而是一种……模糊的、片段的感知反馈。
不是清晰的图像或声音,更像是某种生物性的、基于化学信息素或生物电的“环境读数”。她“感觉”到海水中弥漫着极其微量、却无处不在的同类信息素残留,如同无数条黯淡的光丝,指向四面八方。其中,有一个方向传来的“信号”最为强烈、最为“甘美”,正是之前推进器试图转向的方位。而另一个方向,则传来一种混乱、痛苦和强大的“压迫感”,隐约对应着钻井平台和那头苏醒巨兽的方位。
她竟然能通过体内的异物,部分感知到这个被“种子”及其衍生物改变了的世界?!
这发现让她不寒而栗。这到底是某种可利用的工具,还是她正滑向非人深渊的标志?
体力在寒冷和持续的紧张中迅速流失。她知道自己不能长时间泡在海水里,必须找到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处理伤口(如果那还算伤口的话),补充能量。
她观察着四周。暴风雨似乎有减弱的趋势,铅灰色的云层透出些许微光。她启动推进器,谨慎地选择了与那最强“信号”方向呈一定角度的航线前进。她需要远离那个吸引源,至少暂时远离。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后,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漂浮的杂物——塑料碎片、断裂的木头,甚至还有一个半沉的、印着模糊外文的冷藏箱。这些都是文明崩塌后的残迹,也说明附近可能有沉船或曾经有过船只活动。
她捞起那个冷藏箱,用匕首撬开。里面居然还有几包密封完好的应急口粮和几瓶淡水。这意外的收获让她精神一振。她爬上一块较大的漂浮木板,暂时脱离海水,狼吞虎咽地补充了一些能量。
就在她喝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海面,动作猛地顿住了。
海水……颜色不对劲。
不再是纯粹的墨蓝或灰绿,而是透着一丝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荧绿色。这荧光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极光般丝缕缕地在水下缓缓流动、变幻,形成一种迷离而诡异的景象。尤其是在光线昏暗的暴雨间隙,这荧光更加明显。
她想起“奥罗拉号”上那些发出磷光的菌丝。难道……这种微生物层面的改变,已经扩散到了如此广阔的海域?
【系统……】她下意识地呼唤,随即想起系统已深度休眠。她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识和观察。
她小心地掬起一点海水,凑到眼前。肉眼看不到明显的颗粒,但那荧绿色确实存在。她闻了闻,除了海腥味,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平台上那种腥甜气息,但淡了无数倍。
这是“种子”或其衍生物代谢产物?还是其生命周期的一部分,如同赤潮般的生物增殖现象?
如果是后者,这意味着海洋生态系统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可能是不可逆的改变。整个海洋,都可能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补充了少量食物和水,林沫不敢久留,重新下水,继续她的盲目航行。右臂的异物没有再试图强行引导,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对特定方向的“渴望”始终存在,如同背景噪音,干扰着她的判断。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寻找线索,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海面上漂浮的、带有文字或标识的物品。一个破损的救生圈上残留着船名“……荣光”;一块塑料板上印着部分导航海图的片段;甚至还有一个密封性良好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本被海水浸透、字迹模糊的航海日志残页。
她一边借助推进器航行,一边在漂浮物上艰难地翻阅着那些残破的信息。大多数内容无关紧要,但零星的坐标、对异常天气(非自然的平静或风暴)的记录、以及对“奇怪发光浮游生物”和“鱼类行为异常”的抱怨,都印证着她的猜测——这片海域,乃至更广阔的范围,早已不正常。
其中一页日志上的记录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
“……第三次尝试穿越‘磷光带’失败。声呐显示水下有巨大不明结构,非自然形成。船员报告夜间持续做噩梦,内容相似……公司命令我们放弃该区域,标记为‘不可航行的回声区’……”
磷光带?不明水下结构?集体噩梦?
这些描述,与她目前的处境和之前的见闻隐隐吻合。
就在她试图拼接更多碎片时,右臂的异物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尖锐的警示感!并非针对某个方向,而是一种对即将来临危险的本能预警!
林沫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海面相对平静,暴雨已停,只有淡淡的荧光在波动。
下一刻,她看到了。
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下,一片巨大的、无法估量边界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缓缓上浮!那阴影的轮廓极其不规则,边缘仿佛在不断蠕动、变化,绝不是礁石或沉船!它所过之处,海水的荧绿色光芒明显变得更加浓郁、活跃!
是那种东西!是类似于钻井平台下方巨兽的同族,还是另一种形态的聚合体?
林沫心脏骤停,立刻关闭推进器,身体尽量保持静止,希望自己渺小的存在不会引起这庞然大物的注意。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那巨大的阴影在她前方约百米处停了下来。然后,海面开始隆起,不是巨兽破水而出,而是无数苍白、半透明、形态介于水母与菌丝团之间的触须状物,如同盛开的花朵,缓缓从水下伸展开来,探出海面!
这些触须微微摇曳,顶端闪烁着与海水同源的荧绿色光芒,它们似乎在感知、在“品尝”空气和海风。其中几条最长的触须,摇曳的方向,分明朝着林沫所在的位置!
林沫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她右手紧紧握着匕首,左手则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尽管她知道,面对这种规模的怪物,这些武器可能毫无意义。
那些触须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们只是朝着她的方向“注视”了片刻,荧光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仿佛在进行某种交流。
紧接着,林沫右臂内的暗金色纹路猛然灼烫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知或渴望,而是一股清晰的、带着命令意味的信息流强行涌入她的意识!那信息流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情绪和意向传递——
“同类……高阶……服从……回归……”
伴随着这股信息流,林沫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臂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向那些触须的方向抬起!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光芒大盛,仿佛在与远处的怪物进行呼应!
不!她绝不要被同化!绝不要变成那种东西的一部分!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死死压制住右臂的异动,牙齿深深咬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将意识集中,不再尝试感知或压制,而是构筑起一层纯粹的、拒绝的壁垒,对抗着体内体外双重涌来的侵蚀。
僵持。
时间仿佛凝固。海面上,巨大的阴影与苍白的触须静静存在。漂浮物上的林沫,如同风暴中的蝴蝶,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凶险至极的意志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些摇曳的触须,缓缓地、带着一丝疑惑般地缩了回去,重新没入水下。庞大的阴影也开始移动,向着远离她的方向,缓缓沉入更深的海渊,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海面渐渐平复的涟漪和依旧弥漫的淡绿色荧光。
危机暂时解除了。
林沫虚脱般瘫倒在漂浮物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物。右臂的灼烫感和异动逐渐平息,但那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邃了几分。
她看着自己这条逐渐变得陌生而危险的手臂,又望向怪物消失的深蓝海面,一个冰冷的事实砸入她的脑海:
在这片正在“活”过来的海洋里,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幸存者或猎物。
体内这份来自菌核的“馈赠”,或许让她在怪物眼中,变成了某种……需要被“辨认”、被“确认”的特殊存在。
而这,究竟是诅咒,还是……一线扭曲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