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无月。
晏清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尚早,便在回廊里多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与平日里闻惯的檀香和草木味不同,像是铁锈掺了腐烂的花瓣,隐隐地浮在空气里。
他没有多想,拢了拢外衫往回走。
走到半路,头顶的灯笼忽然灭了。
齐刷刷地暗下去,一盏接一盏,从回廊尽头一路灭到他跟前。黑暗涌过来,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他停住脚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断了。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声响,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无章。
一道火光从大殿方向窜起来,橘红色的,舔着檐角往上爬,把半边天映得忽明忽暗。
侍鳞宗的结界破了。
晏清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他没有动,不知道该往哪跑。
四面八方都是声响,风声、叫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沉甸甸的、爪子刮过石板的摩擦声,由远及近。他慢慢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
那东西趴在回廊的栏杆上,形似猎犬,却比猎犬大了不止一倍。
皮毛黑得发亮,脊背上竖着一排骨刺,从颈到尾一根根凸起,像一把半开的铁齿。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牙缝间挂着不知是什么的碎屑。绿眼睛盯着晏清,瞳孔慢慢收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晏清后背紧贴着柱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妖物身上传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腐肉和泥土的气息,呛得他几乎要呕。他偏过头去,闭上眼睛。
腥风扑面。妖物跃起时带起的风压把他额前的碎发全部掀了起来。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手臂细瘦,在妖物的利爪前薄得像一张纸。
撞击的声音没有响在他身上。
他被人一把按进怀里。他撞上一片紧实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到体温,还有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檀香和铁锈混合的气息。一件黑色的外袍将他从头到脚裹住,把他和外界隔开来。
厉劫的声音压在他头顶,只有两个字,低沉短促,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擦了一下。
“闭眼。”
晏清闭上了眼睛。妖物的嘶吼在一瞬间炸开,又被刀锋切开。腥热的液体溅在黑袍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绷得像铁铸的,纹丝不动。他听见刀刃破空的厉啸,听见妖物的哀嚎,听见更多的脚步声和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埋在厉劫胸口,睫毛轻轻抖着。心跳得太快,快到他分不清是自己在抖还是厉劫在抖。他把手抬起来,抓住了厉劫衣襟的前襟,抓得死紧。
厉劫低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削的肩膀缩在外袍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到指节发白。厉劫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按得更深,然后抬脚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