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完）

雷无桀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好！太好了！无心！不，现在该叫你……呃，反正就是好！恭喜你们！”

　　萧瑟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合上折扇，拱手一礼，语气是难得的正经：“恭喜。往后若得闲，可来雪月城小住，我那雪落山庄，总还备着你们喜欢的茶。”

　　无心与晏清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宁与喜悦。

　　又过了半月有余，晏清的身体在无心与诸位神医的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虽仍比常人虚弱，但已能自如行动。

　　天启城的风波也随着白王势力的落败与暗河的暂时蛰伏而渐渐平息。

　　这一日，春风和暖，柳絮纷飞。

　　无心与晏清并肩走出了千金台。无心一身月白长衫，风华不减。晏清披着一件素雅的青色斗篷，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清冷的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和。

　　他们未乘马车，信步走在天启城喧闹的街头。

　　“想去哪里？”无心侧头问他，声音温柔。

　　晏清看着眼前熙攘的人流，远处隐约的青山轮廓，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微笑道：“随便走走便好。”

　　无心紧了紧与他相握的手，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好。”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这万丈红尘。

　　身后，是过往的腥风血雨，佛魔纠缠。

　　身前，是漫长的人间岁月，与携手同行的、只属于彼此的海晏河清。

　　这红尘，他们算是真正地、踏实地，走了进来。

　　雪月城往南三十里，有一处无名山谷。谷中有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春日桃李芳菲，夏日绿荫如盖，秋日枫红似火，冬日则覆着一层薄薄的、不惹尘埃的雪。

　　溪畔，不知何时起，多了一座白墙青瓦的小院。院墙不高，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几枝红杏斜斜地探出墙头。

　　院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种着几株精心养护的兰草，以及一株与寒水寺后院那株极为相似的老梅。

　　这便是无心与晏清离开天启城后，最终的归处。他们并未走远，也未刻意隐匿行踪，只是选择了这片离故人不太远又能得享清静的山水。

　　萧瑟与雷无桀成了这里的常客，司空长风与辛百草偶尔也会前来，美其名曰“复诊”，实则多是拎着好酒，与无心在月下对酌几杯。

　　暮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发酥。

　　无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正专注地削着一只水灵灵的梨子。梨皮被他削得极薄，连绵不断，垂落下来。

　　晏清则披着一件稍薄的春衫，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手中捧着一卷书。

　　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在他清减却不再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气息比常人微弱些，眉宇间却再无往日的疏离与病气，只剩下一种被精心呵护滋养出的温润光泽。

　　“给。”无心将削好的梨子递到晏清面前，切成适口的小块，插上了细竹签。

　　晏清放下书卷，接过玉碟，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甜吗？”无心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嗯。”晏清点头，将玉碟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无心就着他的手，也拈起一块吃了，笑道：“确实甜。”不知是说梨，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梨，无心收拾了果核与银刀，洗了手回来，极其自然地执起晏清的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门。

　　感受着指下平稳有力的脉搏，无心眉宇间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散去了。他轻轻放下他的手，转而将他微凉的指尖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暖着。

　　“司空长风上次来说，你再将养半年，便可尝试修习一些最基础的养生气功，虽不能成为高手，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总是好的。”

　　晏清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雪月城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祥和。

　　“萧瑟前日来信，说他在西域寻到了一种奇特的暖玉，冬日佩戴可驱寒，已派人送来了。”无心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细心地将晏清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虽是暮春，傍晚的风仍带着些许凉意。

　　“他总是这般细心。”晏清笑了笑。

　　“雷无桀那小子，听说又在练什么新剑法，把千落师姐的院子差点拆了，被追着打了好几座山头。”。

　　晏清想象着那热闹的场景，眼底笑意更深。

　　晚风拂过，带来溪水潺潺的声音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无心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晏清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

　　他倾身过去，在晏清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晏清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主动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人依偎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院中，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雪月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人间烟火，山河远阔。

　　这便是他们，最终的海清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