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鼎之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荒村的经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直到数日后,他们进入北地边境,在一片开阔的草甸旁扎营露宿。
夜空如洗,皎洁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将远山和近草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美。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叶鼎之擦拭着他的长剑,冰冷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他忽然起身,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腕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起初只是基础的劈、刺、撩、抹,动作舒缓,仿佛在活动筋骨。渐渐地,他的剑势越来越快,身形如游龙,剑光如匹练,凛冽的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嘶嘶的轻响。
那剑法中,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睥睨天下的狂放,更蕴含着几分从荒村积郁而来的、无处宣泄的愤怒与杀意。
剑风激得篝火明灭不定,草屑飞扬。
晏清原本靠在行囊上闭目养神,此时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月光下那道纵横腾挪的玄色身影。
一套剑法练毕,叶鼎之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有汗珠滑落。他回身,看向晏清,深邃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剑意,灼灼逼人。
“我的剑,如何?”他问道。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行囊旁取出了他那张古琴,横于膝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了琴弦。
下一刻,清越孤高的琴音,如同山涧清泉,骤然流淌在这月夜之下。
琴音时而高亢如剑鸣,直破云霄;时而低沉如潜流,暗涌杀机;时而又空灵如月光,洗涤尘嚣。它完美诠释了剑意中的情绪——狂放下的孤独,杀伐后的凝滞,看似坚不可摧的背后,有连本人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迷茫。
叶鼎之怔住了。
他持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那琴音钉住了魂魄。那琴声仿佛直接响在他的心底,与他未竟的剑意共鸣,与他压抑的情绪共舞。
篝火旁医者低眉抚琴,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
琴音渐歇,最后一个音消散在夜风中,余韵袅袅。
晏清抬起眼,看向叶鼎之,浅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清澈见底。
“剑很好。”他轻声开口,声音似琴音一般清越,“但是,执剑的心,似乎有些累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叶鼎之的耳畔。
执剑的心,累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是天外天少主,是武道天才,他的剑,生来便是为了征服,为了守护天外天的荣耀,为了斩尽一切敌人。累?他怎么会累?
可为何,在这月夜之下,在这清冷琴音的叩问中,他竟无法立刻反驳?
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月光无声,篝火荜拨。
两人一站一坐,一持剑一抚琴,隔着跳跃的火焰对视着。
在北地的月夜之下,两颗原本迥异、隔着千山万水的心,因剑与琴的交鸣,第一次产生了深刻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