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校门口的绣球花树渐渐褪去繁盛,淡蓝花瓣落得满地都是,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林未抱着画板走过时,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弯腰捡几片还完好的花瓣,夹进标本册里,那里早已攒了厚厚一叠,每一片都带着不同时段的日光痕迹,也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事。
陈依的征兵体检通知下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美术室门口站了很久,玻璃门里映出林未低头画画的身影,阳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落在她发梢,柔和得让他不敢上前。他知道自己该说,父母早早就和他聊过未来,军人家庭的责任刻在骨子里,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没有。
夏晓找到他时,见他把通知揉得皱巴巴的,指尖泛白,忍不住叹了口气:“早晚都要告诉她的,你总不能一直瞒着。”陈依抬头,眼底满是茫然,声音沙哑:“我怕她难过,也怕……她怪我没提前说。”他原本想等林未艺考结束,等篮球赛的奖杯再攒一座,等一个合适的晴天,把藏了许久的心意说出口,可现实偏不给人留余地,征兵报到的日子,比林未的艺考早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晚自习,陈依特意等在教室后门,林未收拾画板出来时,见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脸色有些苍白。“怎么了?”林未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发慌,下意识攥紧了画板背带。陈依沉默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展平的通知,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我要去当兵了,下个月就走。”
林未的目光落在“征兵报到”几个字上,脑子瞬间空了,手里的画板差点脱手。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烫,视线渐渐模糊。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我……”陈依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想承诺会等她,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对不起”。他不敢看林未泛红的眼睛,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舍不得走,怕自己辜负了家人的期待,也怕耽误了她的未来。林未低着头,眼泪砸在画板的帆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祝你顺利。”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拉住他。陈依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通知被攥得更紧,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他知道,自己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告别,可他终究没勇气追上去,军人的责任和少年的怯懦,让他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放手。
之后的日子,两人像是刻意避开彼此。林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艺考备考上,每天泡在美术室里,画笔不停歇,画纸上的绣球花渐渐没了往日的鲜活,多了几分淡淡的寂寥。江澈看出她的低落,每天都会帮她整理好文化课笔记,偶尔会带一颗水果放在她的画板旁,轻声说一句“别太累了”,他从不追问缘由,只默默陪着她,温柔得像秋日里难得的暖阳。
陈依则忙着办理离校手续,每天和球队的队友告别,夏晓陪着他走过操场,走过糖水铺,走过青石板巷,看着他把林未送的那朵画的绣球花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看着他对着手机里林未的照片发呆,忍不住叹气:“你真不打算和她好好告个别?”陈依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了,让她好好备考,别分心。”他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却不知道,这份刻意的疏离,成了两人心里最难愈合的伤口。
报到前一天,陈依最后一次去了美术室,里面空无一人,画板上放着一幅没画完的绣球花,淡蓝的花瓣上落着一片枯叶。他轻轻拿起画笔,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一朵小小的绣球花,又写下一行字,然后悄悄放下画笔,转身离开,再也没回头。
林未回到美术室时,看到那朵添上去的绣球花,还有角落里的字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纸上写着“等我回来”,字迹龙飞凤舞,却带着淡淡的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心里又疼又暖,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只是没勇气说出口。可这份迟来的心意,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第二天一早,陈依就离开了这座南方小城,带着少年未说出口的暗恋,奔赴了远方的军营。
深秋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满地的绣球花瓣,也打湿了林未的眼眶。她把那幅没画完的绣球花收好,放进画板夹层里,然后拿起画笔,继续画着,只是这一次,画纸上的绣球花,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自己要好好备考,要变得更优秀,等他回来,也等自己有勇气说出当年没说出口的心意。可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整整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