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霄说等南疆的事了了就重新办婚礼。时年以为这个“了了”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没想到,半个月后,南疆那边先来了消息。
不是好消息。
那天时年正在库房清点过冬的炭火,青黛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宫里来了人,王爷让您立刻去前厅。”
时年赶到前厅,看到一个穿玄色袍子的内侍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封信。陆凌霄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靖王妃到了。”内侍站起来,行了个礼,“南疆王庭送来急报,南疆王昨夜薨了。”
时年的脑子嗡了一下。南疆王死了。那个把她从牢里提出来、塞进花轿、送到京城当替罪羊的南疆王,死了。
“世子年幼,王庭内乱,几大部落互相攻伐。南疆局势危急,皇上请靖王即刻启程,前往南疆平乱。”内侍把信递给陆凌霄,“这是皇上的手谕。”
陆凌霄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何时启程?”
“皇上说,越快越好。最好明日。”
“知道了。”
内侍走了。时年站在前厅里,看着陆凌霄的背影。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沉,看不出情绪。
“王爷,您要去南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时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陪您去。”
“不行。”
“为什么?”
“南疆现在打仗。你去不安全。”
“您去就安全了?”
陆凌霄沉默了一下。
“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您不在,我在京城待着,每天等消息,更不安全——心不安全。”
陆凌霄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是凉的。
“时年,你在京城,有一件事要你做。”
“什么?”
“盯着周恒。他称病这么久,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动。”
时年明白了。他是去前线打仗,她在后方盯着敌人。两个人,两条线,缺一不可。
“那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平安回来。”
陆凌霄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我答应。”
那天晚上,时年没有睡。她帮陆凌霄收拾行装——不是她一个人收拾,是管家带着几个亲卫一起收拾。她插不上手,就站在旁边看着。铠甲、佩剑、文书、地图,一样一样装进箱笼。
陆凌霄站在书房里,和几个幕僚议事,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时年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条结了冰的河。
议事结束,幕僚们散了。时年端着热汤进去,放在他桌上。
“喝点。”
陆凌霄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
“时年,明天一早我就走。府里的事,你看着办。有拿不准的,去请教林管家。他是府里的老人,跟了我父亲二十年,信得过。”
“好。”
“太子虽然复出,但还在皇上眼皮底下,不敢有大动作。周恒称病,但他的党羽还在。你少出门,出门必带人。”
“好。”
“遇到急事,去城外军营找赵校尉。他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我跟他打过招呼。”
时年愣了一下。赵校尉——就是当初陆凌霄在城外田庄见的那个南疆旧部。他见那个人,不只是为了做局给太子看,也是在她铺后路。
“您什么时候安排的?”
“很早。”
时年的眼眶热了。
“还有——”陆凌霄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个,等我走了再看。”
时年接过信封,薄薄的,里面像是信纸。
“不是遗书吧?”
“不是。”
“那就好。您要是给我留遗书,我现在就烧了。”
陆凌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但时年看到了。
“时年。”
“嗯。”
“等我回来。”
“好。”
第二天天没亮,陆凌霄走了。
时年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他的背影很直,坐在马上,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没有哭。她答应过他,等他回来。
回到正院,她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正院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等我回来喝。”
时年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光秃秃的桂树。
[他什么时候埋的?]
[他什么时候都有准备。]
[好像早就算好了自己会走,早就算好了会回来。]
她把信折好,收进枕头的暗袋里。